十月二十一日,巳时初刻,天色清朗。
一乘青幔小轿,随着几个穿戴体面的嬷嬷仆妇,自宁荣街郡公府出来,不多时,来至荣国府东北角的一处小院门前。
这小院便是梨香院,是当年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除了院门通街,西南还有一角门,通一夹道,这夹道可直接通往荣国府内宅的王夫人院。
薛家的下人,一见轿子与随从架势,便知是自家姑娘到了,忙堆笑往里让,一面朝内急急通报。
轿帘掀起,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缓缓步下轿来。她今日穿着缎面出风毛斗篷,里头是杏子黄夹袄,月白绫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玉簪,妆饰淡雅,气度端庄。
薛姨妈昨日已得了送来的准信,喜不自禁,请了同住在西城的范氏并薛宝琴今日过来,今日一早,又督促着薛蟠换了见客的衣裳,一家子都在候着。
此刻听得通报,薛姨妈忙不迭地迎了出来,范氏与薛宝琴紧随其后,薛蟠也跟着。
“我的儿!”
薛姨妈上前一把拉住薛宝钗的手,上下细细打量,见女儿气色红润,身上穿戴虽不耀眼,却精致合体。
薛宝钗先规规矩矩向母亲行了礼,又向婶娘范氏见礼。
范氏笑着扶住,连声道:“好孩子,快别多礼,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处。”
薛蟠也上前叫了声“妹妹”,薛宝钗含笑点头应了。
最后是薛宝琴,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绫袄,越发显得娇艳活泼,笑嘻嘻地上前挽住堂姐的手臂,亲亲热热叫“姐姐”,一双妙目在堂姐身上转了几转。薛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屋内。
屋内早已备下了热茶细点,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薛姨妈拉着薛宝钗在自己身边坐下,因眼下有郡公府的嬷嬷在场,她便故意拣那奉承袁易、元春的好话儿说。薛宝钗也道府中上下和睦,四爷待她甚好,夫人宽仁慈厚,诸事周全。
待到茶换过一道,薛宝钗含笑对薛姨妈道:“妈,这梨香院我还是头一遭来,瞧着倒清雅别致,可否容女儿四处走走看看?也瞧瞧母亲和哥哥平日起居的所在。”
薛姨妈道:“正是呢,你且瞧瞧,虽比不得咱们江宁老宅宽敞,倒也是个好住处,尤其清静。”
说着起身,与范氏、薛宝琴一同陪着薛宝钗,慢慢在院中巡视起来。
这梨香院不大,总共不过十多间房舍,却布局精巧,前厅后舍俱全。院内以青砖铺地,角落堆着些玲珑山石,透着股家常的洁净安宁。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并植的两株老梨树。树干已有碗口粗细,枝桠遒劲,向四方伸展开来,虽在冬季,叶片落尽,只剩铁灰色的枝干交错着伸向淡蓝的天空,但有一种疏朗苍劲的画意。
可以想见,若是春日,梨花盛开,满树堆雪,清香细细,该是何等风致。
薛宝钗走到梨树下,仰头望着交错如网的枝丫,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身上。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对身旁的薛姨妈道:“妈,说来也奇,我今儿头一回到这院子,瞧着这房屋格局,这砖瓦颜色,尤其是这两株梨树……倒像是曾经见过住过似的,心里头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熟稔亲切。”
薛姨妈不由笑了:“你今日确是头一遭来,如何就能熟悉了?许是这院子格局,与你在江宁的旧居相似。”
薛宝钗点了点头,顺着母亲的话道:“妈说的是,许是女儿思家心切,看什么都觉着亲切了。”
她口中这般应着,神思则有些飘忽恍惚起来。
她想起前年,她们一家乘船沿大运河北上,本是预备长居京中,投靠荣国府。倘若那年,她们的船未曾在大运河上遭遇凶悍水匪,她也未曾被路过的、彼时还是姜念的袁易所救,进而定下妾室之约。那么,按着原本的打算,她们薛家上京,多半便是寄居在荣国府,住在这梨香院中了吧?
她仿佛能看见,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跟着母亲住在这方小天地。春日里,在树下赏着梨花;夏夜里,在院中乘凉,听母亲闲话家常;秋风起时,或许会捡拾几片金黄的梨叶,夹在书页之中……
那该是一种平淡的、依傍着亲戚的、带着些许客居惆怅的生活。
而不会是如今日这般,身着命妇般的服色,在嬷嬷仆妇的簇拥下来这梨香院“归省”。与母亲相见,都须先循着森严的礼数,求得主母与夫主的双重恩准。
心头这般想着,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似怅惘,又似命运拨弄下的淡淡唏嘘。
她微微摇了摇头,将这突如其来的恍惚驱散。
这“倘若”终究只是虚影,眼前的路,才是她必须走下去的。
郡公府的生活,虽有重重规矩,却也给了她安稳,给了她一个早已真心爱上的夫主,亦给了薛家一座坚实的靠山。
思及此,她重新凝定心神,对母亲嫣然一笑,指着梨树道:“待到来年春暖,这两株梨树开花时,想必是极好看的。母亲住在这里,倒也得个清静雅趣。”
薛姨妈与范氏都笑着称是。
薛宝琴挽着薛宝钗的手臂,娇声道:“姐姐,那时你若能再来,咱们便在花下摆上茶果,一起赏花作诗,岂不风雅?”
薛宝钗看着妹妹明媚的笑脸,含笑点头:“若能得来,自然极好。”
看过了梨香院的房舍格局,赏玩了两株虽无花叶却别有风骨的梨树,薛宝钗随薛姨妈入了酒席。
一桌精致的酒席摆在薛姨妈房中,乃是薛姨妈与薛宝钗、范氏、薛宝琴几人小酌。另一桌则设在厅上,款待跟从薛宝钗前来的郡公府嬷嬷仆妇并随行仆役,亦是菜肴精致,礼数周全。
薛姨妈房内,桌上当中一个暖锅,正咕嘟嘟滚着高汤,热气氤氲。四周攒盒里,摆着几样时新洁净的菜肴并精巧的果馅点心。其中有糟的鹅掌、鸭信,薛宝钗格外关注,薛姨妈在江宁时会亲自糟鹅掌、鸭信,她打小爱吃的。
还烫着一壶上好的酒,酒香混合着菜肴热气,满室暖香。
几人依序落座。
薛宝钗不忙举箸,先对薛姨妈道:“妈,今日女儿过来,是向四爷与夫人告了半日假,专为与母亲、婶娘、妹妹叙话尽孝。已说定了申牌时分便须回去,不敢久留。因此上,这酒,女儿实不能多用,略沾唇应个景儿,吃上两三杯,便是全了今日团聚的情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