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站起身来。
贾雨村见状,做出诚惶诚恐之态,连连道:“不敢劳动郡公爷大驾,折煞下官了,请郡公爷留步!”
袁易已步至他身侧:“无妨,我送送你。”
说着,同贾雨村一起走到斋外,穿过庭院,直送至立身斋的院门外。
贾雨村再三躬身请袁易回去,袁易这才停步,站在院门口,望着他。
贾雨村倒退几步,方转身往外宅走去,直到转角处,回头一瞥,见袁易仍立在原地,身影沐在澹澹的冬日斜晖里,看不清神色。他忙又遥遥一揖,快步出府而去。
袁易回到斋内,将小南唤了进来。今日下午,立身斋这里当值的是小南。
“四爷有何吩咐?”小南嫣然一笑,恭声问道。
“换茶。”袁易简单吩咐了两个字。
小南会意,忙将茶换了,见袁易没有其他吩咐,告退出去。
袁易重新坐在炕上,端起新沏的茶,并不就饮,只是捧着,任由暖意透过薄胎瓷盏传到掌心。
他眸光沉静,思绪则如斋外天空中的流云,缓缓翻涌。
这贾雨村,确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且不论其人心术如何,单论才干,能锦绣诗篇,具高超棋艺,机变圆融、洞察人情的本领,亦是寻常官员难及。更难得是这份钻营攀附的功夫,堪称精绝。
原著轨迹里,贾雨村依附王子腾,从而步步高升。而现在,这个红楼世界的王子腾,早已败落赐死,贾雨村却非但未受牵连,反能另辟蹊径,竟入了太上皇的法眼,一举擢升为天子近臣,手握科道清议之权。
这份能耐,岂是等闲?
亲近此人,或许将来确有用处。
此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用得好了,可披荆斩棘。然而,刀能伤人,亦能反噬伤己。此人野心勃勃,趋利若鹜,今日能因利而来,他日亦能因更大的利而去。与之往来,好比与虎谋皮,须得警醒。
“分寸!”
袁易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既不该拒之门外,亦不能推心置腹,授人以柄。
这其中的火候拿捏,微妙至极。
或许,看似亲近实则疏淡,有所牵系却无盟约的状态,便是最好。
如此,方能使这把“刀”,在需要时,能为我所用,至少不为我所害。
……
……
贾雨村出了郡公府,一顶簇新的绿呢官轿早已候着。
他登了官轿,轿夫起轿,轿身微微晃动。
他并未闭目养神,而是卷起侧窗的棉帘,怔怔地望着外头街景。
冬日的阳光,给神京城的屋瓦街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行人车马匆匆,透着忙碌。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并未落在实处。
今日来见袁易,收获超过他的预期。袁易的态度,亲切得让他有些意外。
尽管他知道,这位皇子郡公的心思深沉如海,看似温和的波面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但无论如何,这根线,总算是搭上了。
此刻,一股更深沉的思虑,爬上他的心头。
虽则太上皇如今赏识器重他,可太上皇毕竟春秋已高,龙体违和。而今上泰顺帝,对他这个太上皇简拔之人,态度是显得疏远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千古至理。
“日后,非但要用心侍奉太上皇,固宠保位,更须以实绩实干,让今上看到我的价值,方能长久。”
他伸手捻须,暗自盘算。
而袁易……
又想到这位年轻的郡公,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袁易如今不仅身份贵重,显露的才略、心性,以及圣眷之浓,都让他心惊。
朝野如今大多看好六皇子袁昼,视其为储君的不二人选。
可他贾雨村凭着多年人生沉浮练就的毒辣眼光,隐隐觉得,民间归宗的四皇子袁易,或许才是真正的真龙!
“若真有那么一日……”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那从龙之功,位极人臣的诱惑,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攀附袁易,亦须得用心,须得巧妙才行。既要让他觉我可用,又不能让他瞧轻了我;既要表忠心,又不可显得急切下作。”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官轿在街道上平稳前行,从侧窗泄进来的阳光,映着他时而沉吟、时而锐利的面容。
神京城这座巨大的棋局,在他眼中仿佛愈发分明,而他自己,正以一枚新晋棋子的身份,带着勃勃的野心与精密的算计,决心要在这棋局中,走出自己的风光,走出自己的显赫,步步为营,奋力一搏,登临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