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十月十五。
按着定例,这日早晨,袁易并元春夫妇二人,须得同往畅春园中,行“朔望之礼”,向太上皇、皇太后、景宁帝并皇后娘娘请安问好。
这一番晨省,并无甚特别事故,不过是依礼问安,说些天寒添衣、圣躬康健的常话。
惟有一件,却是元春又蒙皇太后格外眷顾,留她说话。元春见太后有兴,自然恭顺应下,留下陪伴,以尽孝心。袁易见此,便独自告退出园,坐车径回城内郡公府。
次日天气倒好,上午时分,一轮冬阳懒懒地悬在天心,光色淡金,照在人身上,恍惚有几分暖意。
只是郡公府中亭台楼阁、山石草木之间,犹自残留着积雪,日光一烘,渐渐化去,正是“下雪不冷化雪冷”的时节。
阳光看着和暖,丝丝缕缕渗出的寒气,却是侵人肌骨。
阶下残雪融作湿漉漉的浅水,映着廊檐的影子,幽幽的,静得很。
袁易穿着朝服,在外书房处置些公务。
他正凝神间,掌管门禁传唤的太监方矩,悄步进来,打了个千儿,双手将一张名帖呈上,低声禀道:“四爷,外头来了一位修行的师太,说是法号上慧下玄,原在苏州蟠香寺清修,如今暂在西门外牟尼院挂单。道是与四爷您是旧识,特来拜谒。”
袁易接过素白名帖一看,上面字迹清瘦有骨,写着“世外畸人慧玄顶礼”,并无多余赘言。
他吩咐方矩:“将师太请至立身斋相见。”
方矩领命去了,袁易则先一步往内书房立身斋而去。
袁易步入斋中,不多时,方矩便已引着慧玄师太进来。
慧玄师太容貌清癯,身着僧袍,手持一串乌木念珠,行动间自有方外之人的气度。
袁易起身相迎,合十为礼,口称“师太”。
慧玄师太恭敬还礼。
二人分宾主落座,丫鬟香菱捧上清茶后便退下。
袁易见慧玄师太身边并无旁人跟随,那个清极傲极似梅梢寒月的妙玉并未出现,心下不觉微微一顿,似有若无的怅惘如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他面上丝毫不露,寒暄道:“师太一路辛苦,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慧玄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缓声道:“贫尼此来,专为向郡公爷谢恩。月前贫尼病体沉疴,几陷不起,幸蒙郡公爷垂怜旧谊,亲请圣手苏天士移步诊视,又厚赠药资。郡公爷恩德,重于丘山,贫尼感念不尽。”
言罢,起身要行大礼。
袁易忙虚扶止住:“师太言重了。本是故旧,些微相助,何足挂齿。见师太如今气色朗润,想必是大安了,此乃佛菩萨庇佑,亦是师太自身福报。”
一个月前,袁易请苏天士为慧玄师太诊视,开了方子。非但如此,后来袁易还特意派人送了一笔银子给慧玄师太。
慧玄师太重新坐下,叹道:“确是好转许多。苏太医医术通神,所开方药甚是对症。加之苏太医吩咐静养戒虑,安心服药调息,如今天地否泰之机已转,脏腑间淤滞渐消,精神亦健旺了些。更兼郡公爷体恤,恐贫尼客居困顿,赠银助益,此番周全庇护之德,实非寻常。”
她语声平和,谢意却诚挚。
袁易听了,只道:“师太安好,便是最好。不知师太日后,作何打算?可是要返回苏州故地?”
慧玄师太拨动手中念珠,缓声道:“劳郡公爷动问。贫尼此番病去如抽丝,根底犹虚,不耐舟车劳顿,恐非还乡之时。牟尼院主持法莲法师亦慈悲挽留,道是‘京城地气虽寒,院中却尚清净,且住下将养为宜’。贫尼思忖,也只能暂且叨扰,待病根除尽,再从长计议。”
她语至此,略略一顿,眼眸深处,似有波澜掠过。
其实,她之所以决定如此,另有一层深缘牵绊,她不便明言的。
那便是,她已用先天神数推演,卦象显示,她与徒儿妙玉,此时绝非南归之期。更有一桩,她早前便已窥得几分玄机,自己那质同冰玉的徒儿,与眼前这位尊贵俊逸的郡公爷,竟是夙缘深种,命线纠缠,如春蚕作茧,避无可避,解亦难解。此乃天机,不可轻泄,只能暗叹造化弄人。
袁易点头道:“师太所虑甚是。既如此,便在京中安心静养。我与师太、乃至令徒妙玉姑娘,皆算有缘。师太万勿见外,往后若有所需,无论汤药用度,抑或他事,只管遣人来府中说一声。便是日后决意南返,也务请告知,容我聊备薄仪,略尽心意,权作送行。”
慧玄师太见他说得恳切,心中感念,再次合十谢过。
二人又叙了些佛法闲话,一盏茶尽,慧玄师太便起身告辞。
袁易亦不深留,吩咐下人一路好生将慧玄师太护送回西郊牟尼院去。
慧玄师太回到牟尼院,来至后院,走向自己暂居的那间禅房。
禅房窗下,正有一人静静立着,身形窈窕,风姿清绝,不是妙玉又是谁?
见师父回来,妙玉眸光微转,上前轻轻扶住慧玄师太的手臂,一同进了禅房。
掩上了门,妙玉斟了杯温茶奉与师父,静立一旁,唇角微动,似想询问,却又矜持。默然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今日去见……那位……谢恩,一切可还顺遂?”
话甫出口,她白玉般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晕。
慧玄师太发现了她的羞态,心中暗叹:“我这徒儿,素来目下无尘,性子孤洁太过,于世间男子向来不屑一顾,提及时眉眼皆是冰霜。何曾见过她这般情态?何曾将一颗玲珑心挂碍至此?可见那先天神数所示之‘夙缘深种’,竟是一丝不差!”
慧玄师太心下虽波澜微起,面上却平和,将今日去见袁易,如何道谢,如何对答,袁易如何关切问候,又赠言日后有需可寻、南归当别等语,缓缓述说了一遍。
妙玉静静听着,待师父说完,方轻声应了句“原来如此”。
她又伺候师父服了药,略坐片刻,便道“师父歇息”,退回自己的禅房。
掩上自己禅房的房门,她坐在蒲团上打坐,却无法凝神入定,心绪早已飘忽。
算来,自上次与那位郡公爷别后,已是一月未见他容颜了。
这一月期间,楞严经卷掩不住心湖微澜,清磬木鱼按不下悄然滋长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