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听得“倒是不坏”这四字评语,知道这一关,自己是漂亮地过了。连忙再次躬身:“臣拙作,蒙太上皇不弃,实是惶恐。”
景宁帝转身向书屋走去,口中道:“随朕进来。”
贾雨村垂首敛步,随着景宁帝玄色的身影步入了书屋。
穿过陈设清雅的明间,又转入一间更为暖融的暖阁。
暖阁内因有地龙火炕,温暖如春,与书屋外的雪后清寒判若两季。
暖阁布置简净,设着一张宽大的暖炕,炕上铺设着明黄锦褥。当中摆着一副棋盘,是上好紫檀所制,纹理细腻,光可鉴人。旁边放着两个精巧的玉罐,分别盛着莹润的黑白棋子,棋子触手生温,乃是暖玉琢成。
大太监陈大全上前,伺候着景宁帝脱去靴子,景宁帝盘膝在炕的东首坐了,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一位寻常的富贵闲人。
他的神色却忽然肃穆起来,开始问起贾雨村在江宁任上的政务,钱粮刑名,水利民生,皆有涉及。
贾雨村早已准备充分,此刻跪着奏对,对答如流,条分缕析,既不过分夸耀政绩,也不刻意避重就轻,言语间透着干练与务实。
景宁帝听罢,微微颔首:“你确有实才,非那等只会吟风弄月的腐儒。”
随即,景宁帝让贾雨村起身,又指了指炕桌对面的位置:“来,你且坐下,陪朕手谈一局,消磨这雪后光阴。”
贾雨村闻言一怔,躬身道:“臣微末之躯,安敢在此与太上皇对弈?”
景宁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朕许你坐在这里与朕手谈,便是恩典,你无须拘那些虚礼。你的棋艺,朕是知道的,不俗。前番在江宁,不也与朕对过一局么?”
前番,景宁帝南巡驻跸江宁,贾雨村有幸陪弈。
那局棋,贾雨村下得可谓煞费苦心。开局示强,略占先机,以显才具。中盘之后,故意露出破绽,步步落后,却又作冥思苦想、竭尽全力之状,每每在关键处“不慎”失手。最终让景宁帝仅以微弱优势取胜,龙颜大悦。
其中分寸拿捏,既要让景宁帝觉出棋逢对手的趣味,又不能真个胜出,这份心机,比棋盘上的厮杀更耗精神。
此刻见景宁帝旧事重提,贾雨村方告了罪,在炕沿西侧斜签着身子坐了,无论如何不敢如景宁帝般盘膝脱鞋,只将双脚虚悬在炕沿外。
景宁帝执起一枚温润的黑子,在指间摩挲着,忽又开口道:“朕平生常与人弈,然则极少输过。非是朕棋艺当真天下无双,实是许多人明明棋力在朕之上,却偏生不敢赢朕,一味退让,反倒失了这黑白之道本来的趣味。”
他抬眼看向贾雨村,目光深邃:“今日这局棋,朕却要与你立个彩头。你须得赢了朕才好。眼下京中,恰有一个正四品的官职出缺。你若此局胜了朕,朕便让你补上这个缺。若是你输了……这官职,朕便要另择贤能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贾雨村耳边炸响。
竟有这等事?以棋局胜负定官职升迁?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的棋艺,自己最是清楚,实是高出景宁帝不止一筹。先前在江宁是故意相让,今日若可放手施为,胜算极大!而一旦胜出,便可由从四品的应天知府,一跃成为正四品的京官。
他强压住心中激动,面上依旧恭谨无比:“臣……遵旨。只是,与太上皇对弈,已是僭越,若再……”
话未说完,见景宁帝已执黑先行,落在天元之位。他忙收声,凝神应对。
这一局棋,贾雨村下得可谓殚精竭虑,却又巧妙至极。
他从布局开始,便与景宁帝展开了激烈的绞杀。棋盘之上,黑白两条大龙纠缠撕咬,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局势始终处于一种惊心动魄的焦灼状态,看似旗鼓相当,精彩纷呈。
景宁帝沉浸其中,时而蹙眉思考,时而落子如飞。
贾雨村心中自有丘壑,他一步步将棋局引向自己预设的终局。
终于,棋至官子,大局已定。他只需在棋盘某处落下最后一子,便可彻底屠掉景宁帝的一条大龙,奠定胜局。
就在他指尖捏起那枚决定胜负的白子,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他却忽然停住了。在景宁帝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将棋子轻轻放回罐中,随即起身,后退两步,对着景宁帝深深跪拜下去,声音显得惶恐:
“太上皇有命,令臣须胜此局,臣不敢不从,故而今日斗胆,未敢藏拙,已是大大失礼。太上皇天纵英明,棋艺本自高明,只是今日略欠了些运道。眼下臣只须落下那一子,便可宣告胜出。”
他抬起头,眼神真挚:“然则,臣子与君父对弈,胜固不当,败亦非荣。臣心中对太上皇敬畏无限,实不能真的在太上皇面前落下那决胜之子。此非臣不遵圣命,实是人臣之礼,天地纲常,不敢或忘!”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明了自己确有胜之能,又彰显了对君父绝对的敬畏与忠诚,将即将到手的“胜利”轻轻捧起,又恭恭敬敬地奉还给了君王。其心思之缜密,言辞之熨帖,堪称绝妙!
景宁帝听罢,看着跪伏在地的贾雨村,眼中欣赏之色愈浓。此人,有才,有心,更懂得分寸。
他心中愈发满意,面上依旧淡淡的,只道:“既如此,你那一子,便不必落下了。这局棋算朕输了彩头。”
他略一沉吟,便下了旨意:“着贾化,补授都察院兵科掌院给事中之职,并兼南书房行走。即日上任。”
贾雨村闻得此任命,心中狂喜如潮涌,几乎难以自持!
他深深叩下头去,声音微微发颤:“臣……臣贾化,叩谢太上皇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泰顺元年,得了太上皇景宁帝的允准,泰顺帝实施了官制改革。为强化皇权,将原独立运行的六科给事中并入了都察院体系,使六科给事中成为都察院下属的专项监察机构,与十五道监察御史,形成了朝堂与地方的双轨监察,史称“科道合一”。
兵科掌院给事中,乃正四品文职京官,与通政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詹事府少詹事、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少卿、鸿胪寺卿等为同品级。
品级虽非极高,但职权紧要,专司监察武职选授、军备供应等要害事务,拥有封驳奏章、稽查文卷、独立弹劾三品以下官员、参与朝议建言之权,实为天子耳目,清要之极。
且此职多由翰林、御史等清要职位升迁,任期通常不过三年,期满往往外放为正三品按察使,或直接转任正二品的六部侍郎,乃是晋升的快车道。
而“南书房行走”的衔头,意味着可常侍御前,甚至参与机要。
景宁帝素来喜爱将赏识的文臣置于南书房。
此番安排,无疑是对贾雨村极大的器重。
意味着,只要贾雨村今后勤勉当差,善体圣意,三年之内,外放一方大员,或跻身六部侍郎,皆是大有可期!
贾雨村跪在暖阁地上,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眼前仿佛已展开了一条铺满锦绣的煌煌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