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了几句后,袁易打量了一番身姿挺秀、眼神清亮的薛蝌,对薛锦道:“我瞧蝌哥儿年纪虽小,却是个沉稳有心的孩子。这般年纪,正是该用心向学、好好栽培的时候,万不可耽误了前程。”
薛锦欠身道:“郡公爷说得是。”
袁易道:“我开设了一所家学,就在左近不远。请的塾师乃是有功名的举人,学问扎实;另设了一位五品护卫出身、弓马娴熟的教头,传授些武艺强身。学里规矩是极严明的。
我瞧着蝌哥儿是个可造之材,不知你可愿让他暂且附学于此?一则离你们的住处近便,二则也能得些正经教导,学些文武本事,纵然将来不走科举正途,也便宜谋个别的出身,总比荒废了强。”
此言一出,薛宝钗心中一喜。她深知这家学非寻常私塾可比,师资、规矩,皆是上乘。蝌兄弟若能在此进益,又得袁易扶持,前途大有可期。
她忙向薛锦、范氏递去一个肯定的眼神,口中道:“叔父,婶娘,四爷这家学,是极好的去处。塾师严厉,教头也是有真本事的。蝌兄弟能去附学,实是难得的机缘。”
薛锦与范氏皆是喜出望外。
他们此番进京,一个重要缘由,便是因袁易先前在江宁时曾对薛蝌流露过赏识之意,且暗示愿加扶持。如今袁易亲口提出让薛蝌入其家学,这岂非正是恩典与信号?
薛锦激动得起身拱手:“郡公爷如此厚爱,提携犬子,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蝌儿能得郡公爷青眼,入郡公爷的家学受教,实是他三生有幸!草民感激不尽!”
范氏也在一旁连连称谢,喜形于色。
薛蝌是个懂事明理的,不待父母吩咐,已抢步上前,对着袁易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个头,声音清朗:“薛蝌叩谢郡公爷栽培之恩!”
袁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虚抬了抬手:“起来罢。好生读书习武便是。”
待薛蝌起身退回,袁易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显得不自在的薛蟠身上,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问道:“蟠哥儿,你年纪也不算大,可愿与你蝌兄弟一道,去学里念念书,也练练身子骨?”
薛蟠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早已不上学了!那之乎者也的,听着便头疼,骑马射箭又累得慌……”
薛姨妈见宝贝儿子吓得如此,心中不忍,帮腔道:“郡公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蟠儿他业已十七了,性子又跳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儿。在家有我看着,让他读些书也就罢了,去学里规矩大,怕他反而不自在,倒辜负了您一片心。多谢郡公爷想着他。”
薛宝钗听着兄长与母亲这般推脱,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袁易与众人叙话已毕,便起身领着薛锦、薛蟠、薛蝌三人,往前头外宅去了,毕竟外男久在内宅不便,他今日也不便久见薛家女眷。
薛宝钗送走了袁易后,对薛姨妈、范氏并薛宝琴道:“妈,婶娘,妹妹,既来了府里,理当去拜见夫人。”
于是,薛宝钗引着薛姨妈、范氏、薛宝琴,来至元春所居院落。
待丫鬟通报后,薛宝钗等人入内。
元春端坐于上首炕上,虽非大妆,却通身透着主母的雍容华贵与不凡气度。她面上带着和煦得体的微笑,目光沉静地望向进来的一行人。
薛宝钗先上前福礼,薛姨妈、范氏、薛宝琴随即行大礼。
元春受了礼,下炕虚扶了薛姨妈一把,声音温和:“快请起。都是亲戚,不必如此多礼。”又让座,让丫鬟们看茶上果。
昨夜袁易再次宽慰了一番,她心中因薛宝琴而起的芥蒂消弭了大半;加之薛姨妈毕竟是王夫人的亲妹妹,是她的嫡亲姨妈,血脉相连;袁易又特意嘱咐过要好生款待。今日她自是不会怠慢了薛家女眷。
元春的目光落在了薛宝琴身上。
她虽听袁易提过薛宝琴“模样儿好”,心中已有准备,然而此刻亲眼见到,仍是不由得暗自惊叹。只见这少女,既清灵秀澈,又端庄雅致,站在那里,如一支初绽的白玉兰,清艳脱俗,光彩照人。
“好一个绝色的人物!”元春心中暗赞,同时也浮起一丝了然,“难怪四爷会动心,他果然是会挑人的。这般品貌,竟比宝钗还要更胜了!便是比起景晴那等风流婉转,秦姑娘那等袅娜妩媚,竟也毫不逊色,反倒别有一种清灵透彻之美。”
这念头一起,一丝酸意又悄然泛起,旋即被她按捺下去。
薛姨妈表面上与元春叙着亲戚情分,笑容满面。然而,她看着元春端坐主位,受众人礼拜奉承,再对比自己女儿在一旁小心恭顺的模样,心中为女儿不平的念头,便悄然窜了出来。
她心内暗叹:“可惜,偏生是她坐了这正位,成了这郡公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我家宝钗,那般才情品貌,却只能屈居妾室……唉,终究是命数差了些!”
众人寒暄叙话,气氛倒也融洽。
随后,元春引着薛家女眷前往内厅赴宴,接风洗尘。她非但亲自出席,还遣人叫来景晴以及邢岫烟、迎春。
薛姨妈对景晴格外在意。
她此番进京,一个重要目的便是为女儿谋划侧妃之位,对女儿的竞争对手景晴,早已打探清楚。知道景晴是景昀端之女,景昀端乃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官声能力皆是不凡,虽因挪用库银赈灾获罪抄家流放,但如今已被召回,正跟着袁易效力,戴罪立功,前程可期。
在她看来,景晴有这样一个父亲做靠山,身份自是与寻常妾室不同。
此刻,景晴步入内厅,步履轻盈,上前向元春及薛姨妈等人见礼,声音柔婉,举止得体。
薛姨妈一双眼睛,如同钉在了景晴身上,仔细打量。她见此女容颜娇美,身段窈窕风流,行动间自有一段天然风韵,论起容貌风情,竟是将自己的女儿宝钗比了下去。她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暗抽了口冷气。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宫女们穿梭布菜,席面丰盛。
元春居主位,言笑晏晏,招呼众人用菜,又特意问了薛宝琴一些江宁风物、旅途见闻,薛宝琴一一含笑作答,声音清脆,态度大方,引得元春不由称赞。
然而,薛姨妈的心思,却大半不在席面与谈话上。
她不时瞥向景晴,见景晴举止娴雅,应对从容,与元春说话时恭敬而不谄媚,与宝钗相处时平和而不疏离,显然是个有分寸的女子。
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这个景姨娘,不仅生得这般好模样,性情看着也稳妥,更有个有能为的父亲在四爷跟前得力。看这光景,若论家世助力、容貌性情,这景姨娘怕是我儿强劲的对手了!难不成将来那侧妃之位,竟要落到她头上?”
这个念头让她食不甘味,面上虽还维持着笑容,心中却暗自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