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玄师太携着小徒妙玉等人,于近期抵达京师,在西郊牟尼院落脚挂单。
此一行,原是因师太意欲亲瞻观音大士遗迹,摩挲贝叶真文,以期涤荡心尘,增益般若智慧。
岂料天意难测。
师太年已五旬且身子骨弱,千里迢迢进京路上颇为奔波受累,加之南北水土迥异,进得京来不过数日,便觉头重身沉,竟至一病不起。
起初请了个市井大夫,却是个庸医,望闻问切皆是敷衍,竟开了好些虎狼之药。可怜慧玄师太被那峻猛药性一冲,更是雪上加霜。
牟尼院的主持法莲师太,与慧玄师太有旧,见慧玄师太病势沉重,心中不忍,便动用了自己积攒的人情脸面,辗转请来了一位太医院的太医。
太医把脉良久,又观了气色舌苔,捻须沉吟半晌,终是摇头叹息,私下对法莲师太言道:“此症乃风邪入体,兼水土不服,又误于药石,几伤根本。如今六脉沉细,元气大亏,已是油尽灯枯之象。非药石所能挽回,还请早备后事为宜。”
这话虽未当着慧玄师太的面说,法莲师太却如实告知了慧玄师太。
慧玄师太虽参禅礼佛数十年,常将生死轮回挂在嘴边。然则,真当这无常大鬼的阴影悄然笼罩,她心底深处,终究是浮起一些凡俗之人皆有的恐惧与不甘。
她自觉修行尚未圆满,小徒妙玉的尘缘似也未尽,这红尘浊世,还有未了的因缘与牵挂。她暗暗祈盼,不求长生久视,但求能再活些年岁,亲眼看着诸事有个着落也好。
时序九月中旬,这日下午,秋阳明媚,金光烂漫,在神京西郊牟尼院的庭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牟尼院并非什么名动天下的大丛林,不过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尼姑庵,分作前院礼佛、后院修行的格局,在卧虎藏龙、名刹林立的都中,实不算起眼,香火自然也有限,倒也成全了一份清净。
此刻,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内,弥漫着与窗外秋光迥异的沉郁气息。屋内光线幽暗,空气中混杂着浓重苦涩的药味与檀香烟雾。
房内仅慧玄师太一人。
她勉力支撑着病体,敛衽端坐于一方蒲团之上。面前设着一副木质推演图,木色玄黑如墨,质地细腻。图面之上,以极细的银丝精巧地错嵌出周天二十八宿、八卦方位、九宫分野,经纬脉络纵横交错,幽微玄奥。正是她多年来用以推演先天神数、窥探天机命途的法器。
寻常时她极少为自己推演,不敢因自己轻易扰动那冥冥中的定数。而今,生死一线,她按捺不住,欲向无字的天书中,求问自身微茫的出路。
只见她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取过五十根蓍草,凝神静气,心中默念玄科,先取出一茎置于一旁,此乃“虚一不用,以象太极”。
随即,行古奥的“四营”之法。信手将余下四十九茎蓍草随意分作左右两份,以象天地阴阳两仪。再从右边取出一茎,夹于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以象天地人三才。然后将左右两堆蓍草,分别以四根为一组细细分数。最后将左右所余之零数归拢于一处。
她指尖灵动,虽因疾病而略显迟缓,但那分、挂、揲、归的每一个步骤,皆依古礼,一丝不苟。
蓍草在她枯瘦的指间分合聚散,悄然无声。禅房之内,则仿佛有无形的玄奥意韵,随着蓍草的每一次变动,弥漫开来。
如此反复操作,历经“十有八变而成卦”。
每一次变化,都似在抽取天地间一缕神秘的信息。
终于,本卦的卦象在她面前清晰地呈现出来。
她并不停留,又仔细观瞧其中因扐策之数而动的爻位,求得变卦。
卦象既成,她一双深陷却依然清亮的眸子,紧紧地凝视着由蓍草排列出的神秘图案与数字。心中早已烂熟的六十四卦卦辞、三百八十四爻爻辞,如同活水般在灵台间自然流淌、映照。
她将主卦、变卦、互卦之间的关系细细推敲,又结合自身八字流年,默默心算。
随着推演的深入,她因病而苍白泛黄的面容,愈发凝重,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命途轨迹在卦象中延伸向一个黯淡的终点,正如太医所言: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然而,就在一片注定黯淡的卦象星图中,却偏偏有一丝异乎寻常的“生”气,如同一潭死水中泛起的涟漪,清晰而又诡异地显露了出来!
这一线生机,并非来自她自身命理的回转,倒像是……像是从外界突然汇入的一股气运,一个偶然却又注定会发生的“变数”,硬生生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死局中,撬开了一道缝隙!
奇哉!怪哉!
困惑与惊疑交织在慧玄师太的眼中。
这一线生机,缥缈难测,它指向何方?又系于何人?莫非,这便是那“天无绝人之路”,还是另有一段未了的尘缘在冥冥中牵引?
她怔怔地望着玄漆银丝的图盘,仿佛要透过冰冷的天机符号,看穿迷雾重重的未来。
正当她怔忡出神,苦思无解之际,忽听得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慧玄师太蓦然回神,定了定心神,方问道:“门外是何人?”
门外答道:“师父,是我。”
来人正是她的小徒妙玉。
慧玄师太道:“进来罢。”
禅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妙玉走了进来。她头绾着妙常髻,乌云般的青丝盘绕得一丝不乱,身上披着一袭半新不旧的月白棉布袈裟,手中持着一柄尘尾,腕上套着一串伽楠木念珠。而她的容颜清丽绝俗,此刻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既是为师父的病情悬心,亦是为自己的前途悬心。
妙玉进门,抬眼便见慧玄师太正敛衽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那方玄漆银丝的推演图尚未收起,蓍草零散置于其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玄秘气息。
她语带关切:“师父,您身子尚未康健,太医也嘱咐须得静卧将养,怎的强撑着在此推演这劳心费神的先天神数?若是耗损了精神,可怎生是好?”
慧玄师太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无妨。今日觉得身上略松快些,神思也清明些许。趁着这片刻精神,便又为自己这残躯的命途推演了一回,也好图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