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快步走来的陈绮,李昱一言不发,看了她一眼后,就默默地让至一旁。
火光从陈绮背后照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道影子像海,覆盖陈贵全身。
这道影子像山,压得陈贵喘不过气。
在听见陈绮声音的下一霎,陈贵猛打了个寒颤。
他艰难地、哆哆嗦嗦地抬起眼皮,扬起视线。
因为背光,所以他看不清陈绮刻下的面容。
他只能依稀瞧见蓄满寒芒的一对眼眸!
因重伤而丧尽血色的脸庞,眼下更是苍白如纸,染满惶恐的神色。
“等、等等……!阿绮……手、手下留情……我、我可是你的伯父啊……你可不能……弑亲……!”
他仓皇地、丝毫不顾形象地向陈绮讨饶,再无适才的张狂。
若不是身受重伤,动弹不得,他只怕会爬到陈绮脚边,伸出舌头,舔尽她脚掌的每一寸部位。
不论是谁,在听见陈贵的这一番求饶后,只怕都会嗤之以鼻。
刚刚还凶神恶煞地嚷嚷着“杀掉她”、“她的脑袋价值一万美元”,丝毫不顾伯侄情分,现在却搬出“你可不能弑亲”来道德绑架,实在是不要脸至极!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陈绮并未对陈贵的无耻感到懊恼,也没有显出“你也有今天”的大仇得报的神情。
只见她眼中闪过一抹黯色……仿佛目睹了不忍直视的画面。
久远记忆中的场景,在她眼前快速闪过——曾几何时,在他与兄长都还是孩童时,伯父总会耐心地、脸挂微笑地教授他们武艺。
在沦为“主降派”之前,他在其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和善的、值得依赖的长辈。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竟使他们拔刀相向……?
是因为安胜堂的崛起、陈臻的病逝,勾出了他的野心吗?
还是说……他印象中的那名和善长辈,一直都不存在?
想到这儿,陈绮眸中的黯色更深了几分。
陈贵注意到了她身上的气场变化,以为她心软了,故而勾起嘴角,露出战战兢兢的、讨好的笑意——像极了乞食的野狗——满心渴求她的进一步的怜悯。
其奢想很快就沦为一场空——他这抹讨好的笑意才刚刚挂起,陈绮就以无悲无喜的口吻缓声道:
“我知道你是我的伯父,所以……理应由自家人来清理门户。”
说罢,她高高举起掌中的赤柄苗刀。
陈贵的面部线条一僵,继而因无以复加的惊惧而极尽扭曲。
“阿、阿绮……不、不要……!”
咻!
陈绮没有任何犹豫……疾斩而下的刀锋,斩断了陈贵的话音,同时也斩断了他的生命。
从刚才起,李昱就一直站立在旁,不发一言。
从他当下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保持着挥刀姿势的陈绮的背影——跟刚才相比,她的背影多了几抹沉重,就像是染上一层浓墨。
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李昱轻声道:
“快走吧,这栋屋宅就快垮塌了。”
愈发猛烈的火势,已经开始摧毁这栋屋宅的基础结构了。
从刚才起,李昱就不断听见“嘎嘎吱吱”的刺耳声响……这是栋梁不堪重负的声音。
这让李昱不禁回想起前阵子搭乘帝国曙光号时,所亲身经历的那一幕幕沉船光景。
李昱说着扭身向后,径直朝外走去,捎带着将插在一旁的杠杆步枪拔回手边。
没成想,他才刚迈出两步,就忽地被陈绮叫住。
“请等一下!”
李昱顿住脚步,转回半个脑袋。
只见陈绮直勾勾地紧盯着他,用一种期待的、同时又掺杂着几分畏怯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对李昱问道:
“你是……师傅吗?”
她目睹了李昱击溃陈贵等人的全过程。
因此,她清楚地看见——眼前之人在刚才的激战中所使用的“枪法”(步枪格斗术),与师傅在捣毁群福里时所使用的“枪法”,几乎别无二致!
——师傅他……没有死吗……?
陈绮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
迎着陈绮的希冀目光,李昱稍作沉默后,幽幽地开口道:
“……不想葬送火海的话,就快跟上。”
说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迈步,一副“懒得跟你多言”的冷淡模样。
眼见对方不愿正面回答她的询问,陈绮不由得扁下嘴唇,脸色暗沉。
却在这时,李昱淡淡地补上一句:
“外头还有许多敌人,不要离我太远。只要有我在你身边,你就是这世上最安全的人。”
闻听此言,陈绮瞬间愣住。
似曾相识的话语……
十分熟悉的话语!
仿佛雨过天晴一般,她脸上的黯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为明媚的神色,两只美目熠熠生辉。
疑惑、震惊、狂喜……短时间内,太多情绪冲击着她的心神,以致于她呆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
“是!”
回神的下一刹,她用力地点了下头,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地追上李昱。
二人并肩同行,朝喊杀不休的前院赶去。
……
……
振邦武馆,前院——
“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陈振在哪儿?”
“小心点!他有枪!”
……
在经历初期的混乱,安胜堂的打手们总算是逐渐稳住阵脚——在付出巨大的死伤后,他们终于学乖了,懂得发挥“火力优势”了。
明明拥有这么多支枪,竟还能把仗打成这样……
事实证明,甭管拥有多么精良的装备,一旦纪律拉胯、组织松散,便会沦为乌合之众。
虽然醒悟得较晚,但这一会儿,他们总算学会了枪械的正确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