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唐人街,振邦武馆,室内练功房——
陈振重又站在木人桩前,两眼怔怔地凝视木人桩,目光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昱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注视陈振。
刚刚洛根到访时,李昱全程站在不远处旁听。
不难看出,洛根的突然来访,并非简单的“打声招呼”,而是想带陈氏兄妹走。
在多方掣肘下,洛根无力庇护整间振邦武馆,但保护陈振、陈绮二人,便要简单得多。
他的良苦用心,兄妹俩肯定是再清楚不过。
但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予以回绝。
李昱方才清楚地瞧见——洛根离去时的背影很是落寞。
一方面不忍让陈氏兄妹直面难以战胜的强敌,但另一方面又尊重他们的决心……
想必他的内心非常纠结吧。李昱暗忖。
就在这时,自洛根离去后,就一直不发一言的陈振,忽地开口道:
“……‘如龙’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吗?”
突如其来的反问,使李昱在经过短暂的讶异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你问吧。”
陈振深吸一口气:
“‘如龙’先生,您是为了什么而习武?”
李昱轻挑眉梢。
虽感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在稍作思忖后,如实地回答道:
“老实说,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开始练武,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十几个春秋。”
陈振扯动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和你一样,也是从有记忆起,就开始练习武术。
“只不过,我跟你不同的是,我是出于明确的目的,才这般刻苦练武。”
顿了一顿后,他再度问道:
“‘如龙’先生,如果我现在问你,当今最强大的武师是谁,你会说出谁的名字?”
“是‘神力千斤王’王子平吗?
“是‘天下第一手’孙禄堂吗?
“是‘神枪’李书文吗?
“在每一个时代,无论问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这个问题,大家都会想起某个名字吧?
“我希望大家所想到的那个人……是我!
“既然已经决定投身武道,那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夺‘最强’的桂冠。
“我想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武者,强到能在煌煌青史上留下姓名。
“于是,我咬紧牙关,呕心沥血地磨练武艺。
“学有所成后,我便四处求战,与人切磋。
“携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我击败了每一位对手,“‘麒麟儿’陈振”之名如我所愿地愈传愈广。
“然而……在看到我的成就后,父亲却紧锁眉头。
“他当时已经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我与他人切磋的目的,已经从‘磨练技艺’变为纯粹的‘争强好胜’,满心想着‘彰显自身的强大’,与好勇斗狠的街头混混已无分别。
“父亲想让我的头脑冷静下来,故而苦口婆心地劝说我,讲什么‘止戈为武’、‘练武的目的不是逞强好胜’……
“我那时根本不理解父亲所说的这些话,只觉得他很烦人,死抱着这种无聊的大道理不放。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道本就该分个高低,我击败那些比我弱的人,何错之有?
“就这样,我不仅视父亲的劝告为耳旁风,而且还变本加厉。
“为了时刻警醒自己,我请了位手艺高明的刺青师,在背上纹了一条墨麒麟。
“一想到自己背负着堂堂神兽,我就会感到神经紧绷,觉得自己不能辜负‘麒麟’之名。
“毫不夸张的说,是时的我,已经跟‘走火入魔’没什么两样了。
“赢得愈多,我就愈发自信,同时也愈发暴戾……
“与人切磋时,下手越来越不知轻重,打伤对手成了家常便饭。
“渐渐的,我的名号从‘麒麟儿’变为‘狂麟’。
“我被‘连战连捷’的幻象冲昏了头脑,满心以为自己真能成为这个时代的最强武师。
“直到……我迎来了此生中最为凶险的、同时也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场比试……
“李先生,你有听说过这场较量吗?
李昱微微颔首,轻声道:
“嗯,略有耳闻。据说正是从那一战之后,你再也不跟其他人比武了。”
陈振拉下嘴角,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那一战,我的对手是号称‘铁拳无双’的洪拳宗师梁道初。
“他曾是前清的武举人,在与他实际交手后,我霍然惊觉他的实力比传闻中的还要强大,远非江湖武师所能比拟。
“我倾尽毕生所学,才勉强与他战成平手。
“这种势均力敌的较量,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在我与他都筋疲力尽时,我终于在他身上觅得一处破绽。
“是时的战况已分外紧张,已不容许我留手。
“一旦有任何犹豫,输的人就是我。
“于是……我出尽全力,以一记崩拳破开他的身体中线,击中他的胸口,打断了他的胸骨、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