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她问芳妹：“这里的工厂招工报名，要不要看边防证？”
芳妹连连摇头：“招工要什么边防证，工厂才不管你，你没边防证被抓去正好，他们最高兴。”
白牡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最高兴？”
“你被抓去被遣返，你还没有发的工资和奖金，他们就不用发了啊，还不是便宜了他们。”
芳妹应该是和大林年纪差不多，她的眼睛很大，说话的时候喜欢眼皮往上一挑，给个白眼，说到这种不屑的事情时就更加，她一连翻了两个白眼。
好在她年纪小，小姑娘翻着白眼时，别人看着还觉得很逗，有点好玩。要是等到年纪大起来，别人再看，就不会觉得好玩，只会想给她一个巴掌。
芳妹白眼翻过之后，一双大眼睛盯着白牡丹看，白牡丹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问：
“你看我干嘛？”
“你不会是没有边防证吧？”芳妹问。
白牡丹这个时候留了个心眼，她哪里敢碰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就告诉人家自己没有边防证，她连忙说：
“不是，不是，我就好奇问问，这里招工好像规矩很多的。”
芳妹切了一声，又翻一下白眼：“有屁规矩，在深圳，是个人就能找到工打，还有，我就没有边防证，我的边防证是假的，五十块钱买来的，要不要给你看看？”
白牡丹没想到对方这么大大咧咧，这么坦诚，相比之下，倒显得自己小气了，有点难为情。不过，难为情也抵不过好奇，她马上点点头。
芳妹拿出自己的边防证给白牡丹看，白牡丹看到上面的照片是芳妹的照片，但名字是叫林芳华，籍贯是湖南长沙，而不是郴州，开边防证的单位是长沙市公安局岳麓分局。出生年月写的是一九六二年十月五日，比大林还小。
芳妹和白牡丹说：“这个上面，除了年龄和性别，其他都是假的。”
对方把边防证给自己看了，自己没有拿出来给对方看，不太说得过去，白牡丹只能胡扯，和芳妹说：
“我都没敢带在身上，怕丢了。”
芳妹连忙说：“那不行啊，边防证你一定要带身上，不然碰到那些猪仔查边防证，你没带在身上，说回家拿给他们看，他们不管的，都是先把你抓进去，再让你的朋友拿着你的边防证去派出所，交了罚款才放你走。”
白牡丹问：“你说的猪仔是什么？”
芳妹又翻一下白眼：“边防派出所和联防队的啊，那些联防队的人最坏了，就是猪，跟流氓一样，看到女的就要搜身，要是碰到你这种长得好看的，他们肯定还会多摸两下，说是仔细搜查。”
白牡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知道芳妹说的联防队，应该就是睦城的工人民兵。那些工人民兵确实流氓，每个工厂好像也特别喜欢派厂里那些不太服管的人，去当工人民兵。派工人民兵是每个厂的任务，逃不掉，每个工厂，索性就把这些家伙，派去让派出所管。
在睦城，大家都认识白牡丹，不会有工人民兵拦下她问东问西，要不然别人都会认为这个家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钓白牡丹。更不会有人来摸她，要是敢，白牡丹会甩他一个耳光，别人也只会说，肯定是这个家伙想耍流氓。
但到了这里，白牡丹要是碰到那些联防队员，他们就是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白牡丹也不敢甩他们耳光，要是甩了，不用芳妹告诉她，她都知道，接下来肯定是被拉上车，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把你送去收容站遣返。
别说你还没有边防证，就是有，人家也会把你的边防证撕了，说你拿不出边防证。深圳的这块老城区，虽然像睦城一样破破烂烂，但这里不是睦城，白牡丹也不是睦城的白牡丹，可以昂着头，到了这里，她只能低头。
白牡丹问芳妹：“街上经常会查边防证吗？”
“街上很少查，我就碰到过一次，那也是自己倒霉。”芳妹说。
“怎么了？”
“晒布路汽车站那里，有两帮人在打架，我还凑热闹跑过去看，公安来了，就把汽车站围起来，查验所有人的边防证，我就倒霉咯，被查咯。”
白牡丹问：“你拿这个假边防证给他们查，都没有事？”
“当然没事，要是有事，谁还花钱去买，那些猪仔晚上来查出租房，也一样，拿着这个给他们看，他们看一眼就放过你了。”芳妹接连又翻了两下白眼。
白牡丹心里顿时燃起希望，她问：“那拿着这个，可以过关吗，我是说进出南头关？”
芳妹连连摇头：“这个不知道，没试过，也不敢试，我就是这样，才一直不敢回家去，连过年都没回去，就怕出去之后就进不来，在老家那边，办边防证很麻烦的。”
芳妹没有告诉白牡丹的是，她其实不是很麻烦，是根本就办不了。她在老家读书的时候，把街道主任女儿的头都打破过，不过她的头发也被扯下一大把，头皮里面都是血。两家人还因此大吵一架，都说自己有理。
好死不死，办边防证首先就需要去街道开证明，芳妹知道那个老刁妇，看到自己过去，肯定不会给她开这个证明，她连试都不用去试。
白牡丹问芳妹：“那你进来的时候是怎么进来的？”
“偷渡啊。”芳妹说，“躲在运蔬菜的车子里面，身上都堆着蔬菜，快把我憋死压死了，这才混进来的。”
白牡丹听着，又是叹息又是惋惜，她叹息的是，这个假边防证芳妹没有过关试过，要是试过，自己就可以给大林和自己都办一个，然后拿着这假边防证去宝安，找到大林，和他一起进来。
惋惜的是，原来躲在蔬菜车里也可以偷渡，可惜这个办法大林不知道。深圳每天都有那么多运蔬菜的车进来，他要是知道，就可以去找到一个司机，给司机钱，让司机把自己藏到蔬菜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