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默君正准备拉着双轮车,去睦城汽车站拉书,听人说小苹果在十字街头,被拉到台上去斗了。平时看上去有些怯懦和羞涩的何默君,突然发起了狂,推着双轮车就朝十字街头跑。
何默君狂叫着推着双林车飞奔,他就像一个拉链头一样,往街道两边拉开拥挤的人群,大家纷纷逃避。
他把车推到小苹果抱着儿子站着的台前,把双轮车猛地往前一推,双轮车撞击在台子上,不过不是小苹果站着的台子,而是边上周组长和一个工人民兵站着的台子。
双轮车的冲力太大,把台子都撞得移动了半米,在台上的周组长和那个民兵,猝不及防,都摔倒在台子上。周组长手里的扩音器摔在台子上,发出“嗡”地一声刺耳的声响,那个工人民兵,还从台子上滚落下来。
何默君跑到小苹果面前,朝她伸出手,小苹果把儿子递给他,自己也从台子上跳下来。
在下面的几个工人民兵朝何默君拥过来,何默君把儿子往小苹果怀里一塞,大叫着快点回去,你快点走。
这时候一个工人民兵的手已经搭在何默君肩膀上,何默君大吼一声,一拳就击向他,那人往后倒了下去,何默君也感觉一阵钻心的疼,他的指关节应该是骨折了。
周组长从台子上欠起身,指着何默君大喊:“把他抓起来,把他给我抓起来。”
好几个工人民兵朝何默君围过来,何默君看着还愣在那里的小苹果,大喊着:
“走啊,你快点走啊!”
小苹果看了看他,抱着儿子慌忙地逃了。
小吴从来没生这么大的气,其他的人大概也从来没见过小吴发这么大的火,他指着周组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现在不要和我讲什么原则不原则,你就说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这么侮辱人的,什么叫历史流氓,你给我翻翻哪个文件,或者哪条法律法规里有这个词,你找出来,你找出来我吃掉。哼,真是天才,你真是个天才。
“还说别人猖狂进攻,将心比心,要是有人把你老婆,这样莫名其妙拉到台上去斗,你要不要发火?还有,就今天这一对小年轻,人家就是谈个恋爱,怎么就变成流氓了?你和我说说,教教我,流氓这个词,在你这里到底是怎么定义的。”
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是老何,手里柱着一根手杖,脸色铁青。小吴看到连忙迎了过去,问:
“何老,你怎么来了。”
老何哼了一声,突然举起手杖,“啪”地一声打在会议桌上,吼着:
“我是送上门让你们把我抓起来的,这样我们一家也可以在牢里团圆了。”
小吴赶紧摇头,和老何说:“何老,你息怒,息怒。”
他接着和老铁说:“快去把人放了,关什么关,这么侮辱人家的老婆,人家手里还抱着那么小的小孩,小孩会受到多大的惊吓,是个人都会发这么大脾气,被打去的也是活该。”
老铁转过身,看都没看周组长,他就走了出去。
把老何和何默君送到家,小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想着。过了一会,他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看着纸上的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还是那一年从北京来的黄同志和芮同志来他办公室,他们走的时候,芮同志留给他的。
这都已经好几年过去,小吴一直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他也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
小吴盯着这个号码看了一会,他拿起电话,还是挂出一个北京的长途,他觉得自己需要试试,今天这个电话,好像非打不可。
过了半个多小时,电话通了,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小吴愣了一会,然后先报了自己的工作单位和职务,再和对方说,自己要找芮同志,这个号码,是芮同志留给自己的。
对方和小吴说,首长现在已经不在这里办公。
小吴又是一愣,连芮同志现在都已经是首长了?
对方继续问,问他找首长有什么事,她可以记录下来,然后负责转告。
小吴就在电话里,把这段时间睦城发生的事,和电话那头说了,对方很仔细地听着,还问了小吴一些补充问题,小吴都和她说了。
这一个电话,一共通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小吴和对方说,我觉得现在基层的这些情况,我作为一个基层党员,有责任向上级反映。
对方很客气地说是,谢谢小吴,还请小吴放心,她一定会把电话记录,转给首长。
小吴刚刚把电话放下,从门外就跑进一个公安,他和小吴说,派出所那里出事了,老铁请他过去,他打小吴办公室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小吴连忙问出什么事了,对方和小吴说,中午那一男一女在十字街头游街示众之后放了,那个姑娘回家就自杀了,没能抢救过来,现在家属把尸体抬到了派出所门口。
小吴听着心里一沉。
过了一个多星期,县里宣布撤销周组长的组长职务,任命小吴为睦城镇和睦城区“严打”领导小组组长。
到了来年的十一月二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出台了《关于当前办理流氓案件中具体应用法律的若干问题的解答》,明确了流氓罪的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的界限。
等到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四日,新修订的刑法通过,流氓罪被取消,分解为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强制猥亵妇女罪、猥亵儿童罪、侮辱妇女罪、聚众淫乱罪等多个罪名,明确了涉罪范围和量刑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