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客车出了城,广州市区渐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大林和白牡丹两个人的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车厢里这些人在说的都是广东话,那个时候内地,连香港电影和香港电视连续剧都还没开始放映,粤语歌也没开始流行,大林和白牡丹他们平时听的歌,都是台湾的。他们两个,连一句广东话都听不懂,坐在那里,感觉就好像坐在一车的外国人中间。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深圳,在此之前,他们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对那里会有多少了解。
他们第一次听到深圳这个名字,还是在从杭州到广州的火车上,是听坐在他们对面的桐庐人孙武说的,他告诉他们说,深圳就在香港的边上,现在是我们国家新开发的经济特区。
孙武还鼓动他们去深圳,和他们说,我敢保证,不出两年,深圳就会超过杭州,深圳的变化速度太快了,我回来一个月,再回去的时候,哈哈,我不仅已经不是解放军,连深圳也肯定不认识了,真的,我觉得年轻人就是要去深圳闯一闯。
大林和白牡丹到了杭州,站在城站火车站售票厅,看着墙上巨大的火车时刻表,他们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时刻表上,对他们来说最熟悉的就是北京和上海,白牡丹在上海有亲戚,大林也可以去找黄毛,一开始两个人都觉得,去上海是他们的选择。
但想到上海毕竟距离睦城太近,而且大家都知道白牡丹的妈妈是上海人,那些老派和工人民兵,要是连细妹这里都会找来的话,他们怎么会不找去上海。
两个人马上把去上海否定了。
接着就是北京,眼镜在北京,他们到了北京之后,可以去找眼镜。但想到眼镜自己都还是一个学生,她也肯定帮不到他们什么时,两个人又气馁了。
“广州,我们去广州。”白牡丹指着列车时刻表上的广州和大林说,“到了广州,我们可以去找我表哥。”
大林一听也同意了,广州对睦城人来说太远了,坐火车都要坐一天一夜,二十几个小时,整个睦城,去过广州的据他们所知,好像还没有,就是像老莫和许波许涛的爸爸,这些老供销或经常出差的,他们去过上海,去过北京,但没有去过广州。
大林觉得,他们要是到了广州,就是连老派都不会找过来。
两个人当即决定去广州,两个多小时之后就有一趟去广州的火车。
他们在售票窗口排了二十多分钟,结果里面已经没有票了。
大林和白牡丹华平建阳四个人,站在那里沮丧地说着的时候,有人凑到他们身边,悄声问他们:
“要去哪里?”
大林说:“广州。”
那人把头朝外面一甩,同时打了一个眼色,接着就往外面走,大林他们四个人跟了出去,到了外面广场上,这人朝四周看看,然后问他们:
“要几张?”
大林反问:“两张,你有票?”
“一张加十块,要不要?”对方问。
白牡丹一听,马上叫道:“不要不要,那两张就要加二十了,这么贵。”
大林和白牡丹都知道,这个人是黄牛,倒卖火车票的,虽然以前他们没和倒卖火车票的黄牛打过交道,但他们每次去武林广场边上那个地摊时,总是有倒卖美元的黄牛来兜他们。
大林前面看过时刻表,他看到杭州到广州的火车,隔一天才有一趟,要是他们错过今天这一趟火车,那就要等到后天晚上才会有,他们要留在杭州,这个风险太大了。
大林转身和白牡丹用梅城话,低声说着,告诉她这个情况,和她说,贵就贵一点,先离开杭州再说。
白牡丹问黄牛:“能不能便宜一点?”
对方马上摇头,告诉她:“就还有三张票,你们要不要,不要有人要了,就没有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卖。”
大林一听这话,赶紧说要要,白牡丹想制止他都已经来不及,只能作罢。
黄牛带着他们,走去火车站前面的清泰街,一路还不停地朝后面张望,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们,走到一条弄堂口,他让大林他们在这里等,他消失在弄堂里,过了五分钟再出现,手里拿着两张车票。
大林划亮火柴看看,看到票子上印着的是杭州到广州,时间也是马上要开的这趟火车。
大林让白牡丹付钱,白牡丹把票拿在手里,问对方:“你这种弄堂里面拿出来的票,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假的。”
对方白了一眼白牡丹,心里大概在想,这几个男的什么都没说,就这个女的在啰嗦。
他问:“你们哪两个人去?”
大林指了指白牡丹:“我和她。”
黄牛说:“现在已经可以进站了,我们一起过去,这两个兄弟跟着我,我们一起看着你们检票进站,我再走,这总可以了吧?”
白牡丹点点头:“可以,那等我们进站之后,再让他们把车票钱给你。”
黄牛一把把车票从白牡丹手里夺了回去,骂道:
“活扯空,钱都没有付,我们一起去检票厅,你们一叫,那老派过来,我熬烧就跑,是不是你们一分钱都不要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