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银富露出他的金牙，嘿嘿地笑着：“我们做过那些生意之后，这个哪里还算是什么生意，我自己都看不上。”
大头问：“那你还做？”
陈银富说：“能赚一分是一分，主要还是，不能让自己闲下来，这人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懒掉的。”
大头点点头，和他告辞，继续往家里走。心里在想着刚刚陈银富说的话，他还真的有些佩服陈银富，觉得他才是真的能屈能伸，要让自己，别说在街头卖瓜子花生，让他站在那里站一天都做不到，要是站在瓜子和花生担后面，大头想自己的担子很快就会空。
那些瓜子和花生，大概都会被自己送给别人，就为了早点逃离这里。
大头走上台阶，推开院门，他听到从堂前传来的声音，赶紧急走几步朝堂前走去，走到门口，大头吁了口气，同时身子靠在门框上，仰着头微微地笑着。
他看到额枋上的那个燕子窝，已经有两只燕子在里面，啾啾啾啾地叫着，好像互相在拉家常。
大头不知道这两只燕子，是去年的那两只老燕子，还是他们的儿女，过了一个冬天，它们居然还记得自己的旧家，今年又回来这里。
回来就好，说明它们对自己的这个地方，对大头他们家，还是很满意的。
大头笑着走进桑水珠的房间，和她说：“燕子回来了，你不要吵到它们。”
“晓得咯。”桑水珠说。
大头走到外面院子里，仰头看着，他好像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连风吹来，都已经带着青草的气息和和煦的暖意。看看院门顶上的瓦松，和院墙上的狗尾巴草，都已经抽出了新芽。已经是三月，春天也确实该来了。
老莫去了沙镇之后，本来他还计划着每个星期回来睦城，结果他是一个月才有时间回来一两趟。虽然沙镇离睦城只有七十里，班车一个小时一趟，路上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但无奈县文联刚刚成立，还是很忙的，老莫不仅自己要创作，还要创办一本县文联的内部刊物，每天要看很多投稿。
去了县文联之后，出去参加各种笔会，就成为老莫的日常工作，来邀请他去参加笔会的杂志和单位，也多了起来。
在此之间，因为沙镇有新安江水电站，还拥有五分之一个千岛湖，是旅游城市。当时从黄山到千岛湖，再经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到杭州西湖这一段旅游线路，刚刚被国家旅游局命名为“黄金旅游线”，自诩为黄金旅游线上一颗明珠的沙镇，来旅游的人特别多。
全国各地的作家和艺术家，组织来这里采风的也就很多。到了周末，老莫经常需要留在沙镇，接待这些艺术家特别是作家。
大林和白牡丹要上班，这样桑水珠和他们家，就几乎都交给了大头，由大头在管和安排。
每天早上上街买菜，中午和傍晚在家做饭，到了星期天和节假日，大林和白牡丹更是不知道去哪里玩，或者白牡丹陪大林出去写生，桑水珠的一日三餐，就都需要大头负责。
好像没有什么事的大头，竟然比他有事做的时候还要忙，还要走不开。连过完春节双林走的时候，大头答应过他的，去绍兴看他，大头都觉得安排不出来。
要是他走了，家里怎么办。他如果走了，大林和白牡丹就不能出去，他们必须天天在家里。
其他的事情可以不管，但桑水珠是一餐也不能少的。
大头现在白天的时间，是破碎的，被切成一段一段，他除了买菜做饭做家务，还有就是在院门口的门槛上坐着，看着外面的总府后街发呆。
而总府后街，不是越来越熟悉，好像是越来越陌生。街上走着的陌生人越来越多，白天的时候，不仅自行车和双轮车多了起来，还经常会有汽车从他眼前经过。大头有时候心想，这样的总府后街，早就已经不是小时候，他们小孩子可以占领的总府后街。
就是在街上玩，都必须避让这么多的车子特别是汽车，他们还怎么能在这条街上赢橡皮筋和跳房子。女孩子还怎么跳橡皮筋，他们男孩子，还怎么玩中国胜利和气势汹汹地打纸弹仗。
街道已经不可能属于他们了。
连大头也不知道，这么多的陌生人和车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吃过晚饭，大头的时间才是完整的，世界好像也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街上的汽车没有了，邮电所门口的阅报栏前，仍然站满了看报纸的人，虽然这些人里面，已经没有了老莫和许昉，没有了老周，但看报的人群，还是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聚集。
大头坐在门槛上，从门口走过的年轻人，每一个人都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而女孩子的裙子也越来越短。
从他们的脸上，大头依稀能看出熟悉的样子，这才知道，这些人其实是从穿着开裆裤，就和他一起在这条街上混的，只是现在大家都长开长大，长得矜持或自以为是，才长得不认识了。
大头这个时候再坐在这里，看着他们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老了，睡意昏沉。
等到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街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大头这个时候，却越来越不喜欢上街。
现在街上，几乎每次走去都能看到有人在打架，不是打架，而是几个人在打一两个人，被打的那些人，基本都是外地人，不是从上海来的，就是杭州来的，甚至是沙镇来的。
还有就是附近乡下，没来得及回去的乡下人。
而打人的，基本都是国梁和铁锤他们的手下。他们真的好像把整个睦城都占领了，连原来老严他们搬运队的，看到他们也要有意避开，不去招惹他们。
和他们相比，老严他们搬运队的，已经显得老派，他们出手都靠自己的拳头，维护的也基本是正理或者所谓睦城人的尊严。而这些小崽子不是，他们经常就会拔刀相向，而成为他们牺牲品的，有时甚至都没冒犯到他们，仅仅是他们看他们不惯。
这就是大头现在不愿意上街的原因，他从心里有些看不起他们，觉得要是有事，你们有本事就一对一单挑好了，这么多人欺负人家一两个人算什么。
这些打人的，大头不一定认识他们，但他们都知道大头，对他还挺尊重，这就更是让大头感到羞耻的原因，站在那里围观他们欺负人，觉得自己和他们好像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