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之后,大头就多了一个毛病,或者说是怪癖,每天不到天亮他就没有办法睡觉。
哪怕再没有事情,哪怕再困再累,人躺在床上,眼皮都已经合上,沉重得睁不开来,但他的脑子还是很清醒,转得飞快,杂七杂八,过去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一段段地闪现。
这让他合上的眼皮,没隔多久就睁开了,整个人却好像已经睡过一觉似的,无比的清醒和活泛。他不得不坐起来,拿过枕头边上的一本书,然后打开看。
但没看多久,同样的事情就再次重现,他就像一盒磁带一样,一遍遍地重复:倒带,播放,暂停,倒带,继续播放,继续暂停,继续……
有很多时候,大头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老了,不是说老年人才最喜欢回忆自己的过去吗,怎么自己一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都是以前的事情。
这样想着的时候,大头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至少也是心老了,好像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每次看到华平和许涛他们的时候,他都感觉到他们很幼稚,太容易因为一件小事一惊一乍。大头觉得,自己现在哪怕火烧眉毛,泰山压顶,照样也能不动如山。
不对,就是乌龙山也经不起泰山的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动如水,如海,再高的山,哪怕珠穆拉玛峰,都照样可以让你沉没,荡一荡涟漪,然后重归宁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头从床上起来,走到了院门那里,打开门走出去,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光秃秃的电线。已经是十月了,夜风吹过的时候开始带着凉意,而那些燕子们,也早就离开睦城,飞去了南方,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飞到马来群岛。
当一只燕子那有多好啊。坐在这里,大头时常就会这样想。
眼前的总府后街空空荡荡,一如燕子飞走后的电线,每一个人回家之后,就带走街上的一点喧闹,人都走空,还留在街上的,就只有寂静了,喧闹都被人带走,变成了鼾声。
大头竖着耳朵倾听的时候才蓦然惊觉,这睦城的夜空好像变得稠重和厚实起来,明明现在都已经是后半夜,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已经听不到大溪里机蓬船噗噗噗噗的声音,也听不到锻压件厂的龙门锻压机“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的声音了。
更听不到睦城医院的钟声“当当当当”地响起,召唤着医生赶去医院急救。要是以前,大头他们躺在床上,听到这样的钟声响过之后,还能听到许昉提着自行车过台门的门槛和台阶时,发出的“哐当哐当”的磕碰声。
明明大溪里还有机蓬船在开,锻压件厂也仍然在上夜班,睦城医院到了半夜,仍然有病人需要急救,但这些声音怎么就没有了呢。
燕子们飞走的时候大头还知道,他可以看到电线上的燕子,是一天一天在减少,这些声音什么时候听不到的,它们是走到半路就跌落了吗?
大头不知道。
他觉得这个世界,这个小镇,每天都在变化,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事情自己不知道了。
大头的身子和头都倚靠在门框上,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了下来。
“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个逼没有睡,还坐在这里。”
大头听到笑声,睁开眼睛,看到是国梁站在台阶下面,大头问:
“这个时间,你这是从哪些赌博鬼那里,还是扎姘头的女人那里回来?”
“屁,我日理万机,现在哪里还有工夫做那些事。”
大头扑哧一声笑起来:“那你今天接待了几批外宾,亚非拉哪里的同志加兄弟?”
“你这个逼是不是晕头了,你忘记今天有一车货要运去南京?我刚刚在监督装车。”
国梁骂着,大头哈地一声笑,这个还真不是他忘了,而是根本就不知道。他就管老五头和睦城印刷厂这头,每天要发什么货,发去哪里,那都是陈银富直接和国梁说的,现在马老板他们,已经不拍电报给大头,而是直接打电话到西门旅社,找陈银富。
陈银富的瓜子花生担,放在西门旅社都快长毛,他已经好久没有出摊。而大头晚上不睡觉,白天睡觉,怕是连送电报的邮递员都叫不醒他,直接把电报给了桑水珠。这样,订货的事情就交给陈银富了。
“走走,我们去老五头那里看看。”国梁和大头说,“现在《神雕侠侣》赶不上卖了,今晚发掉之后,我那里一本都没有,明天下面供销社要货都只有拿屁给他们。”
大头马上站了起来,把院门关了,两个人沿着总府后街往前面走,经过华平家门口的时候,明知道华平在医院值班,国梁还是大喊一声:
“华平!”
“吵什么吵,怂泡!”从院子里马上传来霄霄的骂声,大头和国梁两个哈哈笑着过去。
走到睦城镇委门口,国梁又大叫:“杨狗,出来开灯了。”
这一次睦城镇委里面静悄悄,没有人理睬他们。
“杨豆,起来吹《姑苏春》了,嘎咕嘎咕。”
国梁又喊了一声,这个时候从睦城镇委的楼上,泼下来一杯水,不过都落在院墙里面,大头和国梁哈哈大笑着,没有停。
他们走到晒场边上,就听到了印刷机“嚓,嚓”的声响,两个人走到谷仓的门口,老五头看到他们,朝外面挥挥手,两个人站住,老五头走过来,三个人一起走到外面的晒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