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要给洪奎画一幅一米五高,一米九宽的油画,他觉得白牡丹的房间太小,不是摆不下画,而是退不开去看。
画这么大幅的画,画一阵,大林就习惯退开看看,看看整体的效果。白牡丹的房间,总共也就三米宽,另外一边还摆着写字台、脸盆架和水缸什么的,实际只有两米多,这么近的距离,大林看着感到别扭。
他只能把这幅画,放在自己家的堂前画,画架靠着桑水珠房间那边的墙上,大林想退开看的时候,可以退到大头或者自己房间的门里面,隔着门朝画看着,这样距离就够了。
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
主要的原因还是,大林给白牡丹画的那幅裸体画,还没有画好。大林要是在白牡丹那里画,打开油画箱,手里拿着画笔,他忍不住就会去画那幅画,一画起来,可能就会画一个晚上,把这幅画放在一边,耽搁了。
这一幅静物画的时间有点赶,差不多二十多天一个月,洪奎家的房子就会改建好,他的“睦城府”就会开张,大林需要在这之前把这幅画完成。
大林知道,像这样的画,其他的技巧都可以撇开,自己只需要掌握一点,那就是尽可能画得逼真,画得和照片一样。洪奎叔叔和他店门口走来走去的那些人,对画的好坏,评价标准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像,还是不像。你只要画得像,画得像真的一样就可以。
不像大林画的这幅白牡丹,要带着肉欲和圣洁互相混合的复杂的情绪,大林始终要把这种情绪,饱满地画在画里,他要画里的白牡丹,每一个毛细孔都散发着肉香。
很多时候,白牡丹看着这幅画都觉得恍惚,她觉得这幅画里的女人,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至少,白牡丹觉得,这是最好和最有诱惑力的自己。
有一句话白牡丹始终不敢问,她不敢问大林,你是喜欢画里的我,还是喜欢真实的我。
她目视大林手里拿着笔,盯着画上那个自己时,那专注而又深情的目光,白牡丹心里甚至会有些醋意,好像大林在看着的,是其他的女人。
等大林把目光从画布上,转向自己时,白牡丹感觉,那专注而又深情的目光,似乎在一点点地收回去,开始变得平静。大林看着自己,就像是看着桌子上的茶杯或者花瓶一样,他只是在摄取,就像一台照相机的镜头一样。
摄取自己皮肤上流淌的光线和色彩,这种目光是带着机械的,冷静的,呆板的,而不像是他看着画布上的自己,是带着爱和冲动,带着俯身下去的欲望。
天气开始转暖之后,拉上窗帘,哪怕大林不需要,白牡丹也喜欢把自己身上脱得一丝不挂坐在那里。
她坐在那里的时候,似乎带着一点赌气,也好像是在解题,有一点她想不明白,她觉得要是大林真的像是看着自己身体时,那么冷静,那他画布上画出的诱惑,又是哪里来的。
每天晚上,大林画着画着,最后还是忍不住,走过来抱着白牡丹,把她抱到床上,把头埋在她的身体里,抽着鼻翼,贪婪地吮吸着的时候,白牡丹把手插进大林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
在这一刻,白牡丹才觉得真实的自己,和画上的自己已经融为一体,大林前面看自己时的那种冷静和机械,只是装的,只是他工作的需要,他心里一直在憋着对自己的欲望和渴求。
白牡丹的眼眶红了,她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她抱着大林的头,大林想抬起头来的时候,白牡丹不许,她不愿意,她希望大林能够一直这样吮吸着自己,一直这么贪婪,她想在他的吮吸下,自己就像冰淇淋那样化掉,就像雪那样,无声无息地化掉。
白牡丹始终不敢问大林,你是喜欢画里的我,还是喜欢真实的我。
她预感自己要是问了,大林也说不出,他会愣在那里,最后因为自己的无语,变得有些恼怒。
白牡丹觉得不必,她坐在那里看着大林时,大林看自己的冷静让她有些心慌,但每一次,大林抱着自己时,好像又有了补偿,这样也就够了。
不用大林说,白牡丹也感觉得出来,大林真的是在用他全部的身心在画着这幅画,这幅画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大林一点点用手和眼睛,轻轻地打磨出来的。白牡丹觉得,等这幅画画好的时候,大林也已经和画里的自己,融化在一起。
白牡丹不需要大林口头的海誓山盟,不需要他反复不停地说爱自己,大林好像也很少会说这样的话。但她觉得,只要大林还在画着这幅画,还会把自己抱起来,让自己想哭的时候,自己就是大林的唯一,而大林也是自己的唯一。
真的不需要语言,语言在这个时候,不仅是苍白的,还带着过度的粉饰和虚假的温度。
白牡丹心里也希望,大林不要在她的房间画那幅静物,她觉得自己的房间,是只属于自己和大林,还有那一幅画。
那是唯一。
大林用油画笔蘸了褐色的油画颜料,在画布上淡淡地勾勒出整幅画的布局。一张桌子上蒙着一块金丝绒布,桌子上摆放着一只青花瓷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牡丹玫瑰和一串红,还有两枝狗尾巴草,这都是睦城常见的植物。
花瓶的边上,摆放着一把青花瓷紫铜提手的茶壶。在花瓶和茶壶前面的桌子上,摆放着苹果香蕉葡萄白梨和枇杷,还有掰开成两半的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