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真的是已经好久没有认认真真画过画了。自从大林长大，他可以一个人开始画画的时候，整个睦城写写画画的事情，就好像都变成大林的事情，老莫连想和他合作，都会被大林嫌弃。
大林一直觉得老莫画得不行，他画完了还要他来改，还不如自己一个人画。
所以碰到像“七一六”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或者文化馆老何那里，有什么要紧的展览时，大林都是自己一个人创作，老莫就是合作，也是和顾栋梁他们一起合作，不会和大林合作，大林瞧不上他。
一整个下午就这样，在百无聊赖中过去，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施国生还是没有过来，老莫心里有些慌张起来，他觉得这很不正常。凭着生活的经验老莫知道，什么事情只要不正常的时候，就肯定是出了意外。
是自己的那篇稿子，到了黄老师那里，黄老师觉得不满意吗？老莫想想又不对啊，这稿子的第一稿，黄老师已经读过，施国生还说，黄老师的评价很高。
那他现在要是有什么意见，觉得需要修改，施国生也会过来，把修改意见带给他，让他尽快修改，不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
老莫心里已经断定，施国生的沉默和没有出现，肯定是稿子出了问题，但到底哪里出问题，老莫想不出来。
老莫看看手表，叹了口气。这个时间，就是他想打施国生的电话，编辑部也已经下班了。
老莫在餐厅吃过晚饭，去大堂坐着，心里烦躁，却觉得似乎连大堂也坐不住，也没那么有趣了。
他走出宾馆的主楼，在外面院子里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酒店的山门，老莫干脆走了出去，一口气走到杨公堤。那两只脚机械地运动着，停不下来，他继续朝北山街的方向走去，把杨公堤走完，到了北山街，接着又从苏堤走回来，等于是绕着里西湖走了一圈。
等他走回到花家山宾馆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钟，早就过了接待客人的时间，宾馆外面的山门都关上了。老莫叫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头，嘴里用杭州话嘀哩咕噜着走过来，给他开了门。
他问了老莫的名字，又拿起电话和里面总台确认，确定老莫是住店的客人，这才放他进去，临了还交待一句，牙毛早点回来。
走到自己住的那幢房子，除了前厅，连走廊的灯都已经关了。老莫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户，叫服务员给自己开门，服务员也是一脸的不情愿，黑着脸拎着一串钥匙出来，上楼给他开了门。
走回到房间，早已经过了热水供应的时间，虽然三月的杭州，气温依然有点低，老莫还是洗了个冷水澡，这才去床上躺下。把灯关了躺在那里，他盯着头顶黑暗中的吊灯和天花板，呆呆地想着，也不知道胡思乱想想了多久，最后总算是睡着了。
前一天晚上睡得迟，结果第二天早上，老莫还比以往起得都要早。外面的树林里早鸟还没出巢，还在自己的窝里叽叽喳喳，互相交待着什么事情的时候，老莫就已经醒来了。
他睁着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鸟叫，想分辨出到底有多少只鸟。但最后还是放弃，他觉得这是自己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鸟太多了。
起床去餐厅吃了早饭，在大堂坐坐，接着在院子里走，看看手表，已经快八点半了，老莫决定回房间，去给施国生打个电话。
回到房间，在沙发上坐下，老莫看看手表已经八点三十五，他把话筒拿起来又犹豫了，最后还是放下。他自己和自己说，等到九点，等到九点钟的时候再打，现在太早了。
等他看到自己的手表和房间里的钟，一起都过了九点，老莫还是没有给施国生打电话的勇气，他心里害怕着会从电话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老莫自己和自己说，再等等，等到十点钟，要是施国生还没有电话过来，自己就一定给他打个电话。
老莫没等到十点，九点三十几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老莫赶紧过去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施国生的声音：
“老莫你在房间里？”
“在在在。”
“那好，我马上过来。”
施国生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放下电话，老莫先是走到外面露台上，站在那里朝下面看看。接着他又走回房间，打开门走了出去，准备去楼下等施国生。走到楼下，在下面大门口来回踱了两圈，老莫心里还是按捺不住，继续往外面走，一直走到宾馆的大门口。
他在这里等了十几分钟，看到施国生骑着自行车到了。施国生也看到了老莫，他猛踩一下脚蹬，把车骑到老莫面前一握车闸，人从车上跳了下来，问：
“老莫，你等急了吧。”
老莫不好意思说是，也不好意思说不是，他只能嘿嘿地笑着。
两个人并排往里面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老莫是在等着施国生开口，施国生是在斟酌着，这话怎么和老莫说。
快走到宾馆主楼的时候，路边的两棵松树下，有一张水磨石的椅子，施国生和老莫说：
“我们在这里坐坐。”
老莫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