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走到大头的小房间门口，推开门，大头赶紧别过头去，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老莫没有发现，他和大头说：
“你没事就过去陪你妈妈说说话，不要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东想西。”
大头说好，等到老莫走过去，他用手背擦擦自己的眼睛，这才走出去。
大头走进大房间，看到桑水珠坐在写字台前，正看着写字台台板下面的那些照片。
大头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桑水珠抬头看看他，问：
“大头，你怎么就不去上学了？”
大头嗫嚅：“没意思，不想上。”
“是因为妈妈，在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大头摇了摇头，接着说：“妈妈，对不起。”
桑水珠转过身来看着他，问：“你怎么老是和妈妈说对不起，妈妈早就和你说了，你只要能听妈妈的话，妈妈就很高兴。”
桑水珠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你没去上学，这个没听妈妈的话，妈妈要是不高兴，就不高兴这个。”
大头再次嗫嚅：“妈妈，对不起。”
“不用再说了，大头。你是妈妈的儿子，儿子在妈妈面前，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停了一会，又说：“不读那就不读吧，现在要让你再去赶，你也赶不上了，那你就在家里多陪陪妈妈，等年纪再大一点，让你爸爸给你找个工作。”
大头点着头说好。
“大头，你去帮妈妈拿个脸盆过来，好吗，要搪瓷的，不要塑料的。”
桑水珠和大头说，大头说好，他走去厨房，拿着一只搪瓷脸盆回到大房间，吓了一跳，他看到桑水珠已经把玻璃台板拿起来，放在边上，然后拿起原来压在台板下面的那些照片，一张张在手里撕着。
大头叫了一声：“妈妈，你这是在干什么？”
桑水珠转头看看他，和他说：“我不想看到这些以前的照片，妈妈看着的时候，会心疼，大头，你来帮妈妈一起撕好吗？”
大头不想妈妈心疼，他说好。拿着脸盆走过去，把脸盆放在地上，然后把那些撕碎的照片，都扔到脸盆里。
撕完了写字台台板下面的照片，写字台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两只镜框，镜框里也都是尺寸大小不一的照片。
桑水珠和大头说：“大头，你帮我把这镜框也拿下来。”
大头爬上写字台，把挂着的两只镜框拿下来，用老虎钳打开后面的衬板，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里面不仅有老莫和桑水珠的合影，全家的合影，还有桑水珠和其他的人合影，还有他们四个小孩的百日纪念照和一周岁的纪念照。
大头拿起一张细妹的周岁纪念照，问桑水珠：“这个也要撕了吗？”
桑水珠把照片接过去，拿在手里看看，她笑了起来，和大头说：
“你看看那时的细妹，都不像细妹了，像你，额头这么高。”
大头凑过去看看，也笑了起来。
桑水珠把照片拿回去，大头还以为她会把这张照片放在一边，没想到她手上稍一用劲，就把这张照片撕掉了。
大头一脸错愕地看着她，桑水珠“嘘”了一声，悄悄和他说：
“这些都不能留着，不安全，你知不知道？”
大头看着桑水珠，发现她这一刻不仅不像原来的妈妈，也不像一分钟前的妈妈，神情有些诡异，让大头不禁打了个寒颤。
“快，快，我们快点。”
桑水珠急促地催着，大头拿起一张自己的百日照，马上撕掉了，接着把大林和双林的也撕掉。
两只大镜框里的照片都撕完，桑水珠打开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那里面有一本很大的影集。桑水珠把影集拿出来，一页页翻着，连看都没看，就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都递给大头，大头拿在手里不敢迟疑，把它们一张张全部撕了，扔到脸盆里。
桑水珠和大头说：“你去给妈妈拿火柴。”
大头走了出去，桑水珠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的是底片，她把这一个信封也扔进脸盆里。
大头拿着火柴回来，把火柴递给桑水珠，桑水珠抽出一根火柴，她的手抖着，划了几下没有划着，火柴断了。她把断火柴扔进脸盆里，接着掏出第二根，嗤嗤地划着，划亮了。
她把火柴凑近那只信封，信封被点燃，一粒红色的小火苗，有些迟疑地摇曳着，一点点吞噬着信封，接着火点燃信封里面的底片，红色的火苗变得蓝莹莹，火苗滕地一下起来，桑水珠和大头都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们家的过去，所有过去的记忆，就在这一刻，被这一根火柴完全点燃，火光在那个上午，映红了大头和他妈妈的脸。
很多年以后，大头和人谈恋爱的时候，对方说是很想看看大头小时候长什么样，大头告诉她说，看不到，没办法看。
“为什么，你小时候就没照过照片吗？”对方问。
大头点点头说没有，没有照过。
“为什么？”对方再问。
大头和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没照过。
大头这样说着的时候，他感觉好像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
这事又过去很多年，大家都已经开始使用微信，有一天表姐晓霞，给大头发来一张照片，大头捧着手机，眼眶就红了。
大头看到，这照片是那年年三十，在总府后街老家的天井里拍的，照片里有爷爷，还有蝈蝈，那也是他童年的时候，过完的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