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人被抓了，大头和华平都觉得自己的灭顶之灾就要到了，自己已经逃无可逃。
还有几天就要放寒假，大头白天坐在教室里，只要教室门口有陌生的人影晃动，他就觉得是来抓自己的，整个人就开始发抖，他感觉自己说什么，也过不到这个寒假了。
回到家里，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他还是会马上心跳加速，心底有一个声音颤抖着尖叫，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晚上的时候，他仍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在床上实在难熬的时候，爬起来走到外面天井里，仰头朝天上看看，不管是月光还是星光，都是那么清冷。再看看围墙上的那些碎玻璃，他感觉自己已经被禁锢在这里，禁锢在这个黑夜里，他有多想念可以翻围墙过去的日子。
只要一翻过去，那边车间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充满塑料的臭味，他也觉得似乎比这天井里的空气更加清新。坐在电炉边上，暖暖的，让人什么都不用去想，就开始睡意昏沉。
可惜，他现在已经翻不过去了。
他更不敢走下高磡，绕道去仪表配件厂的大门进去，他想到要是那样，在街上或者十字街头，会碰到工人民兵，他们最喜欢在十字街头逗留了，碰到他们，那不等于是自己送上门找死。
晚上没有睡好，白天他又脸色苍白神思恍惚，连许波都看出来，问他怎么了，大头摇着头说没有什么。
回到家里，老莫问他是不是病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也是摇着头说没有没有。
华平跑到他们家里来，两个人在小房间里，不知道已经商量过多少次，商量他们要不要去自首。有两次，两个人都已经决定好去自首，他们走下高磡，走到了向阳红小学，走进对面井边上的弄堂，他们在弄堂里走着，都快走到弄堂口了。
出了弄堂就是收购站，收购站再过去就是消防队和派出所。
眼看着前面就到弄堂口，两个人都觉得走不动了，整个人已经虚脱，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大头和华平说：
“今天要么算了，我们明天再说，明天要是老派还不来抓我们，我们就来自首。”
华平松了口气，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老派没有来抓他们，但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去自首的事，好像只要谁一提，没办法，他们今天肯定要去自首了。
只要有空，大头就会拿起书，往老何那里去，这几本书其实他借来之后，连看都没看，今天就拿去还了。走的时候，他也是胡乱拿几本书，拿到家里仍是看都没看，就去还了，他哪里还看得进书啊。
还书借书，现在只是他的一个由头，连老何都奇怪，问他现在怎么来得这么勤。
大头只能和他说，不是快放假了吗，没什么事。
那个时候的学生不像后来，到了期末准备参加期末考试，头发都要薅掉一把又一把。大头他们期末也要考试，但从黄帅反潮流之后，学校里所有的考试都是开卷考试，大家等于是坐在教室里抄作业，谁也不会感觉考试有什么压力。
连监考的老师坐在前面，都在无聊地做着自己的事，根本不管他们下面，是在自己开卷，还是几个人一起开卷。考完之后，很多时候老师连试卷都懒得批，发下来让他们同学之间互相批。
大头频繁地到老何这里，他是觉得只有在这里才最安全，不管他在学校或是家里，还是在街上，老派都有可能找到他。只有这里，老派不会找过来，那些老派从来都不看书的，字都不认识几个，很多都是工厂的保卫干部出身，他们怎么会找到图书馆里来。
只有到了这里，大头才感觉心安，他坐在一捆捆的书上，有时竟然就睡着了，还睡得很香，最后是被冻醒的。走到外面，老何看到他都吃了一惊，他说你怎么还在里面，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老何经常要站起来，走去外面的阅览室，整理整理被那些烂污怂搞得乱七八糟的杂志和报纸。
有新杂志到了，他还要负责把杂志，固定到一块块木板上，阅览室里的杂志，为了防止被人偷走，都是装订在一块木板上面的。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头他们放假了，老派没有来，马上要过年了，老派还是没有来。
那天大头正在吃晚饭，华平从外面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站在大房间门口，就朝大头不停招手。
大头走了出去，华平把他带到小房间，兴奋地和他说：
“没事了，没事了，大头，我们没事了。”
大头问：“什么没事了？”
“国梁他们的案子已经结束，他和铁锤，还有那个兰溪人都被送去沙镇的看守所，就等着过年之后开公判大会。国梁这个逼，还有那个兰溪人，都没有把我们投机倒把的事情供出来。”
“真的，你怎么知道？”
“我小舅舅讲的啊，他昨天晚上跟着老派巡逻了，今天白天也去帮助执勤，他知道我很关心，嗨，他不知道我是关心投机倒把的事，他就知道我很关心国梁的事，他就特意问了，老派告诉他的，说是已经审完送走，就等宣判。”
大头一听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两个人互相看看，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