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和黑牡丹的这一觉,让整个无聊又宁静的小镇瞬间骚动起来,大家每天就像看连环画一样,等着翻过一页,能看到新的故事。杨明和黑牡丹的名字,宛如空气和云彩,始终飘荡在睦城的上空,大家一睁眼就可以看到,一竖耳朵就可以听到。
昨天还在说着杨明光屁股在街上跑,逃避着杨豆的举刀追杀,今天早上就传来,杨明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他在杭州电表厂的厂长办公室和会议室,装了窃听器的惊人消息。
窃听器,大家听到这个词就浑身一震,在一个晚上刮红色台风时,偷听敌台都会被抓的年头,这窃听器和发报机一样,几乎就是美蒋特务和阶级敌人的标配,只要一听到这个词,大家就知道完了完了,杨明这个家伙,这一下真的完了。
大家在感叹杨明完了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惋惜,很多人甚至还有些快意。
这个骑在一辆破自行车上,喜欢脖子里吊着一台照相机,肩上背着一个画夹,还喜欢嘎咕嘎咕拉小提琴的家伙,平日是有多喜欢出风头,有多嚣张。
喜欢出风头的家伙,那就是一直压着别人的风头,让别人喘不过气。现在他出了事,吧叽一下掉地上,变成一滩烂泥,那些被压着的,能不感觉到解气又解恨吗。
大家在觉得痛快痛快太痛快了的同时,还在亢奋地等着,等着还有新的剧情。怎么能就这么落幕呢,不能啊,你要是落幕,大家看什么听什么高兴什么,重新归于无聊和平静的日子不好过啊。
而这件事还真的,每天都在向大家输送着新的佐料,让大家想不关心都不可能,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哈哈。
当然,用词不恰当,树其实根本就没想静。
早上八点,是睦城仪表厂,也是睦城所有工厂上班的时间。
进了工厂大门的人,并不会马上奔赴各自的车间,一头一尾,刚上班和临下班这一会,大家还是习惯聚拢在大门进去的院子里,聊一会天,然后各自散去。或者等到每个车间的车间主任,趴在窗口,站在门口,像家长叫着小孩一样叫他们好上班了,大家这才离去。
离婚礼还有两天,自己的老婆就被人睡去,抢杠胡抢得快准狠,这本来是很丢脸的事情,杨豆应该躲起来,羞于见人才是。但自己好不容易,成为睦城人瞩目的焦点,比自己上去睦城镇委的舞台,或十字街头的脚手架吹笛子还引人注目,这又让杨豆心里觉得有些亢奋。
何况,耻辱也是需要洗刷的,而洗刷耻辱的最好办法,就是一遍遍地向人诉说自己的勇猛,自己怎么拿着一盏台灯,追得杨明屁滚尿流。不在诉说中拔高自己,踩低杨明,杨豆觉得自己的耻辱和愤怒,都无法排遣。
就这样,杨豆走进睦城仪表厂大门之后,不仅没有匆匆地走去在工厂一隅的油漆车间,而是在院子里站住,让自己成为众人的中心。他在这里,诉说着不知道已经向人,诉说过多少遍的,自己是怎么警觉到奸情,然后只身前往捉奸,最后追逐着奸夫的故事。
大家也围着他,饶有兴趣地听着,感觉这比听老莫讲大书还要过瘾。
杨豆在那里讲着,比划着,一只手高举起来,向众人展示自己是怎么举着勇勇送他的那盏台灯,准备要了杨明的狗命,吓得杨明连逃都来不及,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
“哇”,围着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叹。
“我怎么可能放过他,对不对,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傻,不会也跟着他跳下去,他不要命我还要命,对不对?”杨豆不停地问。
围着的人都说对对。
杨豆继续说着:“我就这样,几步跨下楼梯,那个王八蛋一看我追到了,光着身子就逃,一拐一拐的,我肯定不会放过他啊,怎么可能放过,我……”
杨豆说着的时候,看到他面前的人群自动分开,正诧异间,他看到杨明的老婆面如死灰向他走来。杨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张着嘴说不出话,众人也扭过头去,一起看着杨明的老婆。
杨明老婆走到杨豆面前,突然“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抓着他的衣襟呜呜地哭了起来,哀求着:
“杨豆,杨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杨明吧,我求求你了,你要是心里有什么火有什么气,你就冲我来,我求求你给我一点面子,杨豆……”
这个女人,她的老公被抓去了派出所,她就感觉家里的半边天塌了,为了家,为了小孩,她已经没有办法,她觉得现在只有来求杨豆,只有杨豆肯放过她老公,那派出所才能把他老公给放出来。
她也是已经糊涂,还以为杨明现在还是睡了人家老婆的事,不知道他的事情早就已经升级,升级到他有没有睡人家老婆,连派出所都已经没了兴趣。装窃听器才是更重要的,这么多年,整个睦城整个县,甚至整个杭州地区,哪里抓到过装窃听器的,这还不是重点案件?
杨豆也慌了,他用力甩开杨明老婆的手,嘴里嘟囔着:
“他是自作自受,活该,你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杨明老婆继续哭诉:“对对,他是活该,是活该,杨豆,我现在是求你看在我的面子,看在我儿子的面子上放过他,只要他能放出来,我一定让他也这样跪在你的面前,杨豆。”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有人还在嬉笑着,自己刚刚的激情表演,现在要变成一个笑话。杨豆恼了,他突然一甩身子,骂了一句:
“我不管,我要是还管这事,我就是王八。”
有人轻声骂了一句:“你已经是王八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
杨豆朝那里瞪了一眼,不过他也不知道是在瞪谁,瞪完他就疾走去自己的油漆车间。
杨明的老婆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着,围着的人都不忍心看,摇摇头,悄悄地走开,阿珍走过去扶着杨明老婆,和她说:
“起来,香香,你快起来,不值得,真的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