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后四个人,继续往前走了段路,走在前面的老莫和桑水珠停了下来。
等大林和大头走上去,桑水珠和老莫说:“你带着大林,先去我病房坐坐,我和大头再走走。”
老莫点点头说好,他领着大林朝水泥路那边走去,大林心里有些奇怪,问老莫:
“妈妈要和大头讲什么?”
老莫摇摇头:“没有什么,大头还小,不懂事,你妈妈还要交待交待他,你不用,你已经有分寸了。”
大林哦了一声,明白了。
桑水珠和大头落在后面,桑水珠领着大头,往树林里面走,走到离老莫大林有段距离,桑水珠问大头:
“你现在好吗?”
大头点点头。
“没有妈妈管你,大头,你学习有没有落下?”
大头心里虚虚的,他的成绩早就落下来,妈妈和李老师不在之后,他都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但他不敢告诉妈妈。
“没有。”大头和桑水珠说,接着嗫嚅一声:“妈妈,对不起。”
桑水珠摸着大头的头,和他说:“对不起什么,你只要听妈妈的话,妈妈就很高兴,知道没有?”
大头还是点了点头。
病房里的每个病人,除了小芳,她们都和桑水珠一样,动作迟缓呆滞,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在一个语调上,好像随时都可以说,也随时可以中断。
桑水珠的床铺整理得很整洁,床单掸得一点褶皱都没有,床上除了枕头和被子,也没有其他的东西。
整个病房,除了六张床铺,还有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就再没有其他家具,连一张凳子都没有,大家都是坐在自己的床上。
这张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桌子的抽屉也已经被拿走。桌子上摆着六只搪瓷茶缸,茶缸的手柄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被固定在桌子靠近墙壁的那面,谁要是想喝水,就只能走过来,站在桌子前面喝。
进门的地方,有一排做进墙壁的柜子,分成六格,住在病房里的六个病人,一个人一格,里面放着她们当季的换洗衣服,过了季节,她们的衣服都会被收走,统一保管。还有皮带和裤带,也一样会被收走,每个人的裤子都已经被改过,左右加了两段松紧带。
每个人的床底,放有一个搪瓷脸盆,毛巾和牙刷牙膏,都放在这脸盆里。
整个房间里,除了被子枕头和衣服,还能移动的坚硬物体,大概就只有这搪瓷脸盆了。
桑水珠的床铺在最里面,靠近窗户,也靠近那张桌子。
桑水珠坐在床上,大林和大头一边一个,坐在桑水珠身边,桑水珠用手搂着他们。没有凳子,老莫只能靠着那张桌子站在那里。
他们坐下来后,其他的病人就依次走过来,大咧咧地走到他们面前,盯着他们看,看看大林,又看看大头,再看看老莫,有一个人还指指大林,又指指桑水珠,和桑水珠说,这个像你。
桑水珠点了点头。
她接着指指大头,再指指老莫,继续和桑水珠说:
“这个像他。”
桑水珠还是点头。
“看得出来,都是亲生的。”这人说了一句,走回去自己的床铺坐下,还朝其他人挥着手:“你们去看,你们去看。”
接着就有另外一个人走过来,她看看大头,再看看桑水珠,和她说:“他不像你。”
接着看看大林,再看看老莫,和老莫说:
“他不像你。”
老莫哭笑不得,只能点头。
“一点都不像,那就不是亲生的。”那人挥了一下手,走回去,走到前面那人面前,和她说:“不是,不是。”
小芳和她爸爸走了进来,小芳看到桑水珠他们,她马上在空中跳了一个剪刀跳,接着还是踩着花梆步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叫了桑水珠一声桑姐姐。
桑水珠和老莫说:“这是小芳,原来和晓霞一起,都是五七连文艺班的。”
“晓霞啊,我记得,她月琴弹得很好。”小芳说着头一昂,“不过她唱歌和跳舞,都比不上我。”
小芳说着立正,踩了一个丁字步,双手虚抱在胸前,和他们说:
“我唱歌给你们听。”
病房里马上有人叫着:“吵死。”
小芳好像没有听到,她唱了起来:“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
“吃饭了,吃饭了。”有护士叫着走进来,她接着看到老莫他们,继续叫着:“出去,出去,家属都出去,下午再来。”
老莫和大林大头,连忙起身出去,走到外面大门口,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中饭又怎么办。小芳爸爸走在他们身后,看到他们一派茫然的样子,走近了问:
“你们是不是今天刚来?”
老莫点头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