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来,许家三兄弟洗漱完毕,又吃了许蔚和大囡去府前街饮食店买回来的大饼油条和豆浆。吃的时候,许家老大一边吃一边眼眶就红了,和老二和许昉说,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在唐人街也有大饼油条和豆浆,但就是没有这个味道。
吃完早餐,他们上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镇外的山上,给母亲上坟。在他们妈妈的坟上,许家老大又是痛哭一场。他还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摊在墓碑前,然后从坟包上捧了一捧土,用手帕包好,说是要带回到美国去。
回来家里吃中饭,这一顿中饭,许蔚妈妈和几个邻居,准备了一个上午,小吴提过来几斤肉,说是镇里送的,他们准备了两桌,所有的人中午就在家里吃了中饭。
吃完中饭,小吴和许昉要带许家老大和老二在睦城走走看看,许蔚的爷爷许德智兴致很高,一定要跟他们一起去,他说他也已经好久没去睦城的街上走走了。
走到十字街头,许德智和许家老大说:“看到没有,一个十字街头三幢三层楼房,你走的那一年可没有。”
许家老大说没有,他指着睦城饭店睦城百货商店和睦城副食品商店说:
“当年这里是睦城酒家,两层楼的房子,这边是一家南货店,这里是顾秉坤他们家的米店和卷烟店,只有这个房子没有变,还是老样子,不过那个时候,这里是……”
许家老大指着睦城饮食店的房子,说着的时候想不起来了,许德智和他说:
“银楼,吴记银楼,还有五加皮酒坊。”
“对对,就是吴记银楼和五加皮酒坊。”许家老大也想起来了。
许德智看看四周,颇有些自豪地问许家老大:“老大,一个十字街头三幢三层楼的房子,你们那个什么美国,也没有吧?”
“没有,没有,美国的街上,很少能看到三层楼的房子。”许家老大说。
许家老二在边上赶紧岔开,和他爷老子说:“在睦城就说睦城,带老大也是来看睦城,你扯其他干什么。”
一行人接着沿着正大街走到底,正大街上,和许家老大走的时候,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房子都还在,但店铺已经变换了门头,现在都已经是公家的店。
走到底,上了睦城大坝看看,许家老大吓了一大跳,没想到镇外的大溪现在已经这么阔,他还在睦城的时候,从现在已经埋进睦城大坝的澄清门出去,外面还有一条街,离大溪边上还远。
这一圈走着看着,许家老大的话越来越少,到了后面,他几乎一直沉默着。
回到家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那里,许家老大想了想,他让许蔚他们几个小孩出去玩,要么回去自己房间里。几个大人继续坐在堂前,许家老大看看许昉他们两夫妻,和他们说:
“老三,这次要么让小蔚,跟我到美国去,趁这个机会。我这次回来的时候,他们和我讲,要是我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要是要求带小蔚去美国,他们会同意的,美国那边我有关系,办手续也会很快。”
老大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许昉和许蔚妈妈都怔在那里。
许家老二想了想说:“老三,老大有这个心,我看可以,就让小蔚跟他走,总比留在睦城好。”
许昉说:“留在睦城也不会像以前了,我现在已经到睦城医院工作,也拿工资了,只不过户口还没有转。全县一年就五六个转户口的指标,县卫生局已经讲了,我这个户口今年要是没转,明年肯定可以帮我转掉的。”
“哎呀,三弟,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这个户口转了又怎么样?弟媳的户口没转,小蔚他们三个小孩,不还是农业户,你还学过医,到了大队还能当赤脚医生,这小蔚长大了,你让他干什么,扛着锄头下田?”许家老二说。
“对,老三,老二这话讲的没错。”许家老大说,“让小蔚先去,等他在那里扎了根,我还会想办法的,接着会让大囡和小妹也过去,美国的医疗条件好,小妹这病到美国对她有好处。几个小鬼都过去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过去,你这当医生的,在美国吃香。”
许蔚妈妈急了:“这小蔚要是一去,不是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知道了?”
许德智这个时候脑子异常清醒,他突然开口:
“去就去,一个小鬼,在这山坞旮旯里,对他有什么好,去了又能怎么样,他的根在这里,你们担心什么。就像老大一样,这出去多少年,最后不是回来了。还有老二,他就是没出国又怎么样,一年能回来几趟?你们当爷娘的,不要耽误了小鬼头的前程才是正经。”
许昉和他老婆还在犹豫,许德智叫道:
“都在讲,睦城人看不到乌龙山会哭的,依我看,这看不到乌龙山会哭的睦城人,都是怂包,我三个儿子,不是都送了出去,老三,你要是没从南京回来,现在还不是一样在外面,这事不要讲了,我做主,去。”
许德智这样讲,许昉他们两夫妻也只能答应,想想也是,要是一直留在睦城,许蔚以后就只有去大队里当农民,他们也心疼的。
大林和大头在家里,许蔚一个人悄悄地来了,没和国梁建阳他们一起来,他神秘兮兮地和大林大头说,自己过几天可能要去香港了。
大林和大头都吃了一惊,他们也不知道香港在哪里,只知道是在很远的地方,还是资本主义的地方,这许蔚到香港去干什么。许蔚和他们说,他要跟他大伯去美国,先到香港,说是去美国都要到香港的什么领事馆办个什么证,然后才可以去。
那个时候,中美没有建交,在中国还没有美国的办事机构,像许蔚这样特殊的人士要去美国,都要凭省外办和省公安厅的出境证明,先去香港,在美国驻香港领事馆办理签证,等到签证下来,这才可以飞去美国。
“那你这个逼去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大头问。
许蔚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那你这个逼不回来,可不可以给我写信?”
大头又问,他想到,要是自己有一封美国来信,还是很拽的事情,可以拿着吹牛了。
许蔚还是摇头,他说:“我二伯说不可以,他说小孩子没有轻重,在信里乱说了什么,会害了接信的人,去了之后,不许给国内写信,有什么事情,他们大人会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