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斗大会之后，按照县里的统一部署，接下来还要在睦城的各个单位和学校，开始揭批桑水珠反动言论，清除桑水珠流毒的运动。
既然要清除流毒，那肯定是老莫所在的单位睦城仪表厂，和大头细妹所在的向阳红小学，和大林所在的区校流毒更深，还有就是，睦城镇上以及镇周边，以前和桑水珠往来比较密切的那几十个生产大队。
睦城仪表厂的厂长感觉很为难，他找小吴去讲，这个怎么批啊，批桑水珠还是批老莫？老莫平时在厂里，也没说什么，没有什么流毒啊。
小吴奇怪了，反问：“这桥归桥路归路，批桑水珠就批桑水珠，你去扯老莫干什么，老莫又不是反革命。”
厂长说：“那这桑水珠就更难批了，我怕这批斗会，开着开着就变成表彰会。小吴我和你讲，桑水珠在我们厂里人缘不错，哪个有什么事情去找她，她都会帮忙的。这不是，前两天大家还在讲，逢年过节，我们厂里的福利都是桑水珠帮助搞来的，这个怎么批？
“批斗会要是开成了表彰会，那不是更加犯了路线错误？我们厂里那些个女人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上了台什么话不敢讲，这个我可真不敢保证。”
小吴对这事，本来积极性就不高，要不是吴法天安排，他也懒得去做，他和厂长说：
“上面安排的，你就走个过场，完成完成任务，记住，不要伤了老莫的心，我们镇里，还要用到他，这优选法都还没推广完，不要伤了他的积极性。”
“知道知道，我们厂里也要用他，他一翘辫子，不光你们镇联队，以后就没有教练，肯定掉到最后面吃屁。他娘的我每年的年终总结，都没人帮我写了。”厂长说，小吴听了大笑。
于是睦城仪表厂的揭批活动，就不开全厂大会，而是由每个车间派了两个学习积极分子，就在厂部的小会议室，由厂长拿着桑水珠批斗大会时，吴法天念的那个稿子重新念了一遍，念完就说散会，大家回去自己深入学习。
这事就算过去了。
揭批活动结束，整个桑水珠这事就算尘埃落定，现在让厂长头疼的，还是老莫的工作怎么安排。新的科长，你不能说现在老莫不去县城，还要留在厂里，就把人家科长的职务给撤了，让老莫重新担任技术科科长，这事老莫也不会干。
厂长皱着眉头，站在办公室前面的走廊上，看着下面的院子想了半天，最后想出一个主意。他在工厂大门进来，传达室边上的那个房间，搞了个新产品攻关小组，任命老莫去担任这个攻关小组的组长，马天宝和李国娟两个是组员。
现在不是，从上到下又在提什么四个现代化了嘛，都要现代化了，不搞新产品攻关怎么行。
攻关小组不属于技术科，而是由厂部直接领导，这样，原来的技术科长不用撤了，这攻关小组因为是厂部直接领导，级别听上去又和技术科似乎是平级，老莫也算是没升没降。
攻关小组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不是新产品攻关嘛，就由老莫自己去想办法开发。
区校和向阳红小学的揭批运动，以班级为单位展开。缺德的是在布置任务的时候，还特别强调，所有同学都不准请假缺席，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所谓的所有同学不准请假缺席，针对的还不是桑水珠的儿子女儿大林大头和细妹。这不是明明要把他们当活靶子。
为了搞好这次揭批运动，施主任贾大爷把细妹的班主任黄老师，和大头的班主任李老师都叫到办公室，把任务布置下去，黄老师向施主任表态，我们班肯定服从领导的安排。
李老师一听就表示反对，她说：
“桑水珠是桑水珠，莫小林是莫小林，我们还是要一分为二。桑水珠犯了罪，该怎么批斗就怎么批斗，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批斗大会不都已经开过了。现在还要当着人家儿子的面，批判人家的母亲，我觉得这事不应该。”
施主任说：“这是县里的安排。”
“不管是哪里的安排，我觉得都不能这样做，我们是学校，学校优先考虑的是学生的成长，让人家儿子来批判自己的母亲，这会有利于学生的成长吗？”
“李老师，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学校，是要培养敢反潮流的无产阶级新一代。”
“儿子反对母亲，这就是反潮流？我儿子要是来反对我，我只会觉得是大逆不道，不会觉得欣慰。”
施主任恼了，她看着李老师叫道：“李老师，请你注重你自己的言行，你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
李老师毫不退让，看着施主任问：“怎么，要是你女儿来打倒你，造你的反，你会觉得很欣慰？她把你打倒在地，你还会为她鼓掌？”
“要是我和桑水珠一样，我当然希望她能大义灭亲，和我彻底划清界限。”施主任几乎吼了起来。
贾大爷赶紧劝着：“好好，施主任，李老师，我们是在谈工作，在谈揭批桑水珠的事情，不要扯到你们自己身上。”
“反正我思想落后，这事我想不通，也不可能接受。”李老师态度坚决地说，“我也受党教育多年，还是党员，但我知道，党没有哪一条指示，要求我去这么做，不然你们把这指示找出来，我去执行，要不然，我保留我个人的意见。”
李老师说完，走出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她这个就是在护短，你们也知道，她和桑水珠的关系一直很好，她这就是站在桑水珠的那边，是立场有问题。”
施主任指着已经消失的李老师的背影，气咻咻地说。其他的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施主任这话，也只能说说，她不可能因此再展开，接着去揭批李老师。李老师是伤残的退役军人，就这一条，就让人不敢动她，加上她丈夫还是团长，县团级县团级，他那个团长，可是和县长是平级的，真的要是一个县长和一个团长站在一起，在当时，县长还要矮一头。
李老师拒绝组织他们班里的揭批会，但不可能这会因此就不开了，最后折中的办法，是贾大爷去请李老师在家里休息，那天下午，施主任命令大头他们的政治老师于老师，去他们班里组织班会。
于老师把今天揭批会议的要求和大家说了，说是要揭批桑水珠，希望大家踊跃发言。班上的同学听了这话，头就都往下缩，虽然大头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神气，不再上台领操和带着大家唱歌喊口号，但他毕竟在学校当大王已久，威还在。
李老师每天还班长班长地叫着，提醒他们，大头现在还是他们班的班长。
让人当着大头的面，骂他妈妈，这谁敢啊，哪个不担心大头回头就来找自己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