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知道国爱香究竟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睦城,但国爱香的到来,确实是用她的剽悍,稳住了老莫家这条汪洋中的破船。
今天上午,县里就要在睦城的冶校操场,召开桑水珠的批斗大会,那时的批斗大会,都号称是万人大会,睦城所有的工厂和单位学校,都要组织大家参加万人大会。
桑水珠是睦城的名人,“二一六”事件当时又震动整个睦城,在睦城召开桑水珠的批斗大会,目的就是要清除桑水珠的流毒。今天的这个大会,每个单位都不需要动员,大家踊跃就来参加。
老莫今天肯定没有去参加批斗大会,马天宝原来也准备请假,在这里陪老莫,是老莫让他不要请,该参加的活动还是要参加,该划清的界限还是要划清,不要不清不楚的,那会对他没好处。
自从上次老莫和顾栋梁去找了吴法天,老莫没见到吴法天,顾栋梁见到了,但三句两句就被吴法天打发。老莫隐隐觉得,自己那次去找吴法天,不仅没有起到效果,反而适得其反,吴法天现在,有了要把桑水珠往死里整的打算。
夜深人静的时候,老莫躺在那里想想,他想明白了,知道吴法天这个不仅是在避嫌,而是在竭力地划清界限,别人还没开始划,他就已经开始划了,吴法天是个有政治敏感的人。
大家都知道吴法天和他老莫是朋友,以前经常出入老莫家里,桑水珠这次被提拔,不知道吴法天是不是如他说的,是出了大力的,但至少他肯定没有反对。
结果现在,桑水珠还没上任就出了事,还搞出了这么大一个政治事件,吴法天在大院里的那些对手,肯定会觉得这是趁机扳倒吴法天的一个好机会,只要把吴法天和桑水珠捆绑在一起,他就说不清道不明,想不被牵连都不可能。
所以这个时候,吴法天要表现得比其他人都更积极,撇得要更清,在组织肃清桑水珠的流毒上,他要更加踊跃和积极,借此来表明他自己的清白。
老莫现在真的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想到这点,还以为凭着自己和吴法天这么长时间的交情,他在这关键的时候,肯定会出手相救,拉桑水珠一把。
老莫觉得自己太天真了,连大溪里的那些渔民都知道,情愿去大溪里捞死人,也不会去救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旁观的人都骂他们是无情,不知道去救在水里挣扎的人,其实风险是很高的,你说不定就会被他们拖下水,会被他们紧紧抱住,最后和他们一起送死。
自己连这个都没想清楚,就冒然去找吴法天,他又怎么能见你,看到了你,又能和你说什么?
老莫觉得自己不仅没有帮上桑水珠,反而还害了她,他为此心里很自责。
这个时候,他就更不愿意看到马天宝他们也陷进来。
风雨飘摇的时候,还是能保一个就保一个,不要害得大家都湿了身。
今天的批斗大会,在批桑水珠,大林大头细妹和双林,当然也没有去学校,去参加这个批斗大会,他们躲在家里,躲在细妹和双林的那张的床上,浑身瑟瑟。
国爱香来了之后,她就睡在原来莫绍槐住的那间房里,细妹和双林,睡回了大房间。
他们四个人缩在大房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向阳红小学和区校的队伍去冶校参加批斗大会,都要经过外面的总府后街。
向阳红小学的队伍方阵经过高磡下的时候,林红一如以前的大头,会走在队伍外面领喊口号。
大头和细妹,想不听到向阳红小学的队伍,从他们家门前经过都不可能。
大头感觉林红就是故意的,走到他们家门外的时候,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喊得特别响,队伍里呼应她的声音也特别嘹亮和刺耳,大家都知道大头和细妹的家住在这里,而他们现在肯定躲在家里。
大头好像听到有人还在队伍里喊着,“大头,大头,出来啊,快点出来”,好像听到国梁在骂“叫你妈逼”。细妹听到施然的叫喊声“糕糟了,我思想有问题了”,然后听到其他人夸张的,故意的大笑声。
大头和细妹两个人脸色苍白,细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
他们家的高磡上,窗户外面,这个时候也站着很多人,这些人现在来这里,就是要看看桑水珠家里人的反应。
向阳红小学的队伍过去,隔了一会,区校的队伍又过来了,相比而言,区校的队伍要安静很多。大林在学校里,本来就和其他的同学没有那么多的交集,没有交集,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嫉妒和矛盾,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大林家住在这里。
外面的街道清净下来之后,因为这场批斗大会,今天睦城所有的工厂也停工了,冶校操场上大喇叭的声音就传得特别远。
会场上,那一男一女领喊口号的声音特别锐利和响亮,可以说是刺破空气而来,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路,还隔着围墙和窗户,大林他们还是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一声声的口号声。
四个小孩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双林想起自己偷拿幼儿园积木时,细妹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双林不停地问:
“姐姐,妈妈现在是不是脖子里挂上大牌子了?”
“姐姐,妈妈的名字,是不是已经被打上叉叉,她要被打倒了?”
“姐姐,妈妈是不是再也回不来,她要被枪毙了?”
大头突然吼了一声:“去得快,你给我闭嘴!”
细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也不知道啊,她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妈妈现在肯定是已经被挂上大牌子,妈妈的名字,肯定已经被打上叉叉,那喇叭里说的那么大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都是和妈妈说的,妈妈肯定已经很糕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