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林介打了个寒颤，这里的冷有些不正常。
周围的灌木丛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
那霜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灰败色泽，像是一层燃烧殆尽后的余烬，又像是某种霉菌，死死地附着在植物、岩石以及这片大地的每一寸肌肤上。
“咳咳……”
塞拉斯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位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牧羊人”，此刻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羊皮大衣完全不能抵御这种寒冷，更可怕的是，他手中的骨笛正在发生变化。
骨笛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一层灰霜。
随着灰霜的覆盖，笛身上那些微弱的灵性光泽迅速黯淡、熄灭。
围绕在他身边的最后两只灵性猎犬低吠了几声，就在空气中冻结成了两座晶莹的冰雕，随即崩解成无数灰色的粉末，消散在寒风中。
“我的羊……”
塞拉斯颤抖着想要握紧笛子，但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
“别动。”
林介立刻伸出手，按住了塞拉斯的肩膀，他的手套上也结了一层薄霜。
“这是针对以太的封锁。”
林介低下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短刀，刀刃上幽蓝色的流光同样消失了。
他尝试着握紧右拳，想要激活【导灵扳机】。
没有反应。
指环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仿佛被锈蚀了一般，探针无法弹出，那个连接着古老神性的回路被这层看不见的灰霜切断了。
“这不是天气。”
朱利安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僵硬而迟缓。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炼金药剂包。
那里装着几瓶高活性的化学试剂，但此刻，当他把玻璃瓶拿出来时，里面翻滚的液体已经变成了一坨坨灰色的、毫无生气的沉淀物。
“这是灰霜。”
朱利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我在协会的档案里看到过这种现象的描述。”
“这是‘灵性热寂’的具象化。”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天空。
虽然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厚重的云层之上，武装飞艇正悬停在那里。
那个倒悬的金字塔装置——【大地之犁】不仅仅能粉碎地层。
它还能播撒这种毁灭性的霜。
“阿克曼。”
林介吐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刚刚离开嘴唇，就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落下。
“他在清场。”
威廉拉动了一下温彻斯特步枪的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是目前唯一还能正常运作的声音。
普通的火药武器是纯粹的物理规则产物，不受冻结的影响。
“枪还能用。”
威廉检查了一下弹仓。
“但炼金子弹失效了。”
“上面的符文全部变成了哑火的涂鸦。”
“我们现在和普通的猎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更糟。”
马库斯活动了一下肩膀，他那双【不动磐石】靴子此刻沉重得像两块真正的石头。
失去了灵性辅助，这些装备本身的重量成了巨大的负担。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伊芙琳·马可尼摘下了那副已经完全黑屏的【回声眼镜】。
在霜的覆盖下，液态秘银凝固了，晶体失去了共鸣能力，她的结构透视眼变成了一副普通的、甚至有些碍事的玻璃镜框。
她不得不重新依靠肉眼去观察这个世界。
“这里的温度还在下降。”
伊芙琳裹紧了单薄的风衣，牙齿打颤。
“如果继续待在露天环境里，不出半小时，我们就会死于失温症。”
林介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典型的康沃尔荒原。
起伏的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石楠花和荆棘，到处都是裸露的花岗岩巨石。
没有树林。
没有山洞。
只有无尽的风和越来越厚的灰霜。
“那边。”
林介指向东南方。
在那个方向，几块巨大的黑色阴影矗立在荒原的脊线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似乎是一组巨大的人工建筑，或者说，是一处古老的遗迹。
“那是……巨石阵？”
朱利安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些轮廓。
“不，这不是索尔兹伯里那个著名的巨石阵。”
“康沃尔郡散落着很多类似的史前遗迹。那些巨石通常是古代凯尔特人或者更早的先民用来祭祀或者观测星象的。”
“它们通常会形成一个环形，中间是低洼的祭坛。”
“那里的地形可以挡风。”
林介做出了决定。
“去那里，我们需要先生火，恢复体温，然后再想办法突围。”
这支失去了獠牙的小队开始在荒原上跋涉。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脚下的泥土被冻得硬如钢铁，覆盖在上面的灰霜像是滑腻的油脂。
塞拉斯已经无法行走了。
马库斯背着他。
这位壮汉虽然失去了武装的加持，但他那身千锤百炼的肌肉依然能扛起这份重量。
威廉和林介走在两侧警戒。
虽然他们的感知能力被压制了，但那种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依然敏锐。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尖叫。
半小时后。
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处遗迹的边缘，这确实是一个巨石圈。
十几块高达五六米的花岗岩条石，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环绕成了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
这些石头表面布满了岁月的侵蚀痕迹，上面长满了那种灰白色的地衣。
在巨石圈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平整的倒伏石块，看起来像是一张天然的石床。
“进去。”
林介挥手，众人鱼贯而入，躲进了一块巨石背风的阴影里。
这里的风确实小了很多，灰霜也不复存在。
马库斯将塞拉斯放下，然后开始清理周围的枯草和灌木，准备生火。
朱利安则从背包里拿出了仅剩的一点固体酒精。
“这里的感觉……不太好。”
伊芙琳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
她总觉得那些矗立在周围的巨石，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正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这是古代遗迹，有些压抑很正常。”
威廉安慰道，他正在用布擦拭枪管。
“只要没有阿克曼的追兵，这里就是安全的。”
“未必。”
林介站在巨石圈的边缘，他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握着左轮，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巨石的排列上。
这些石头……
似乎不是随意摆放的，如果是普通的祭祀圈，石头应该是均匀分布的。
但这里的石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疏密节奏。
而且，每一块石头的形状，都隐约透着一种……解剖学上的特征。
那块长条形的石头，像是一根腿骨。
那块宽大的扁平石头，像是一块肩胛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圆圈正北方的一座最高的石塔。
它不是一块完整的石头，而是由无数块大小不一的岩石堆砌而成的。
它的形状……
酷似一个手持大棒、昂首挺胸的巨人。
“塞那阿巴斯。”
朱利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他正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那本从塞得港买来的地质笔记。
“你说什么？”林介转过头。
“这是传说中的塞那阿巴斯巨像的变体。”
朱利安的手指在书页上颤抖。
“在多塞特郡，它是一个刻在山坡上的白垩土巨人图案，象征着生殖与力量。”
“但在康沃尔郡的古老传说中，那个巨人不是画在地上的，它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传说它是这片荒原的守护者，或者是某种被封印的太古神灵。”
“每当大地感受到威胁，或者是有不洁之物闯入它的领地时……”
“它就会苏醒。”
“轰隆。”
朱利安的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吧，这么巧？！”
林介猛地转头，看向正北方的那座“石塔”。
就在刚才，那个由岩石堆砌而成的巨人头颅，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角度。
空洞的眼窝部位正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灭火！”
林介厉声喝道。
马库斯反应极快，一脚踢散了刚刚燃起的火堆，然后用泥土盖灭了余烬。
黑暗重新笼罩了巨石圈。
众人屏住呼吸，死死地贴着岩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