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银灰色的世界开始战栗。
水银般的灵性物质开始剧烈翻涌。
绝对的静止被打破了,细密的裂纹凭空出现在灵薄狱的空间壁垒上。
林介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站在他对面的梅林,凝实的身体突然出现了一瞬的虚化。
就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投影仪投射出的画面,老人的边缘开始模糊,有一部分身体短暂地分解成了闪烁的光点。
“怎么回事?”
林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但他的手穿过了梅林的肩膀。
在这个介于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稳定的锚点正在失效。
“看来我们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
梅林重新稳定了身形,但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依靠灵薄狱滋养而维持的生机正在迅速流逝。
老人抬起头,眼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穿透了廷塔杰尔的废墟,直接看到了悬崖之上的景象。
“他们动手了。”
梅林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悲凉。
“阿克曼,他动用了那件东西。”
林介的意识猛地被拉扯了一下,感觉就像是深潜者被强行拽出水面。
银灰色的帷幕迅速褪去,昏暗、潮湿且充满了尘埃味道的地下神庙重新占据了感官。
声音回来了。
那是岩石崩裂的巨响。
“轰隆隆——”
整个地下大厅都在剧烈摇晃,头顶那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上,无数巨大的花岗岩石块正在松动,灰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不好!结构性崩塌!”
伊芙琳尖叫起来。
在她的眼镜构建的结构视野中,她看到了令她灵魂战栗的一幕。
在廷塔杰尔城堡废墟的正上方,也就是那个被探照灯照亮的雨夜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几何体。
那是一个倒悬的金字塔形状的装置,悬挂在一艘巨大的气球飞艇下。
它正在向下方释放无声的波动。
凡是波动触及的地方,坚硬的花岗岩就会变成松散的沙砾。
“那是什么鬼东西?”
伊芙琳捂着眼镜,眼角渗出了鲜血,这波动让她的观测设备几乎过载。
“地层正在消失!他们是在把整个廷塔杰尔从地图上抹去!”
“那是【大地之犁】。”
梅林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在灵薄狱中光芒万丈的贤者。
在现实的烛火下,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佝偻着背的垂死老人。
“那是当年圆桌骑士团为了平整阿瓦隆的土地而制造的工程奇迹,后来被改造成了武器。”
“他们宁愿毁掉廷塔杰尔。”
“宁愿让这片连接着古老神话的土地彻底沉入大西洋,也不愿意让那个秘密流传出去。”
梅林咳嗽了两声。
每一次咳嗽,他的嘴角都会溢出一股黑色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淤血。
“你受伤了?”
威廉上前一步,想要查看老人的伤势。
但当他看清梅林斗篷下的状况时,这位见惯了死亡的老兵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件灰色的粗麻斗篷下,看不到完整的躯体。
梅林的胸膛上,赫然有着一道贯穿性的恐怖伤口。
那是旧伤。
伤口的边缘早已不再流血,而是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灰褐色。
但在伤口的深处,有一团微弱的银色火焰。
而在他的腹部,插着半截断裂的长矛。
那根长矛的材质与上面铁王座上的风格如出一辙,显然已经插在那里很多年了。
这位活了半个世纪的智者,其实早该死了。
“五十年前。”
梅林低头看了看那个伤口,眼神平静。
“在那个血腥的雨夜,当我们试图冲出会议室的时候,兰斯洛特的亲卫队用这种特制长矛贯穿了我的身体。”
“我本该死在泰晤士河里,但我逃到了这里,逃到了廷塔杰尔。”
老人用长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里的灵薄狱是现世与阿瓦隆的交汇点,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我利用这里的环境将我的伤势暂停了。”
“只要我不离开这个地下空腔,只要灵薄狱还维持着稳定,我就能以这种活死人的状态苟延残喘。”
“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梅林看向林介。
“现在,你来了,但阿克曼也来了。”
“我也该走了。”
林介握紧了拳头,无法言喻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
“跟我们走。”
林介咬着牙说道。
“我有【鬼母花蜜】的残余药剂,还有替身符。”
“只要能离开这里,我们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不。”
梅林摇了摇头。
他伸出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
那是一张看起来极其古老、边缘已经磨损严重的羊皮卷。
上面用古英语和拉丁文混合书写的一串复杂的坐标,以及一幅手绘的星图。
“拿着这个。”
梅林将羊皮卷塞进林介的怀里,动作粗鲁而急促,不容拒绝。
“我不能走,我的生命已经和廷塔杰尔的灵薄狱彻底绑定了。”
“如果我离开这个节点,或者如果我死了。”
“这里的空间结构会瞬间崩塌。”
“被压制了五十年的空间裂缝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到时候,不仅是上面的城堡,连同这方圆百里的康沃尔郡,都会被卷入灵薄狱。”
“那是数以万计的平民。我不能为了苟活,而让当年的誓言变成笑话。”
头顶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岩石从穹顶坠落,狠狠地砸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碎石飞溅。
灰尘弥漫,整个神庙都在发出濒死的哀鸣。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