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11月。
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热浪滚滚。
湿热的季风裹挟着赤道特有的水汽扑面而来。
对于刚刚在海上漂泊了两个月的林介来说这种味道并不好闻,但足够亲切。
这是陆地的味道,也是文明与野蛮交织的味道。
林介站在甲板上,他已经脱去了那件厚重的英式风衣,换上了一件轻薄透气的亚麻衬衫。
他扶着栏杆俯瞰着这座被称为“远东十字路口”的城市。
这里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忙也更加混乱。
丹戎巴葛码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蚁穴,成千上万名肤色黝黑的苦力在栈道上穿梭。
他们赤裸着上身,肩膀上扛着装满橡胶、锡锭或者香料的沉重麻袋。
戴着白色遮阳帽的英国殖民官员拿着手杖站在高处指挥。
穿着长衫马褂的华人买办在货物间大声讨价还价。
头上裹着鲜艳头巾的印度锡克教警卫手持长棍,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还有那些划着舢板在货轮缝隙间叫卖水果和炸食的马来小贩。
英语,福建话,马来语,泰米尔语。
各种语言在这里碰撞,嘈杂得就像是巴别塔倒塌后的废墟。
“太惊人了。”
伊芙琳站在林介身边。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不停地扇着风。
她的脸被热带的阳光晒得有些红,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
“这里的蒸汽机并没有纽约那么多。”她指着码头上那些原始的人力起重设备。“但这里的活力,那种生命的密度,比纽约还要可怕。”
“这就是东南亚。”林介淡淡地说道。
“混乱,拥挤,但充满了机会。”他提起脚边的行李箱。“走吧,有人在等我们。”
两人顺着舷梯走下码头。
脚踏实地的瞬间,长途航行带来的摇晃感依然残留在前庭神经里。
林介眯起眼睛,视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索。
不需要太久,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码头出口的一棵巨大的雨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有些发皱的白色亚麻西装,头上戴着一顶略显破旧的巴拿马草帽。
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海峡时报》。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落魄的殖民地学者,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教书先生。
但他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却锐利得像是一把藏在书卷里的匕首。
朱利安·贝洛克。
那个曾在巴黎卢浮宫地下温文尔雅的馆长,那个在爱尔兰古堡里只会纸上谈兵的学者。
现在的他变了,他瘦了很多。
原本有些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变得突出。
他的皮肤不再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被南洋的烈日晒成了一种健康的麦色。
他的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有着几道浅浅的伤疤。
那是他在越南西贡,在那个充满了毒虫与降头术的雨林里留下的勋章。
林介走了过去,朱利安也看到了他们。
他放下报纸,快步走上前,然后在距离林介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迟到了。”
朱利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海上遇到了风暴。”林介回答。
“或者是一条大鱼。”朱利安笑了。
他张开双臂,给了林介一个用力的拥抱。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结实。
林介能感觉到朱利安身上熟悉的书卷气里多了丝火药和草药的味道。
“欢迎来到地狱的隔壁。”
朱利安松开手,看向伊芙琳。
“马可尼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他绅士地微微欠身。
“听说你在纽约把爱迪生的老巢给炸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瓦斯爆炸’的新闻,干得漂亮。”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大家的功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朱利安重新戴上墨镜,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里到处都是眼睛。”
“德国人的军情处,黑莲教的暗哨,还有那些只要给钱什么都卖的帮派分子。”
他招了招手,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马车驶了过来。
“上车。”
朱利安压低了声音。
“我们去安全屋。”
……
马车穿过了繁忙的商业区,它避开了那些两旁种满棕榈树的大道,钻进了一片位于唐人街边缘的、错综复杂的老街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潮湿,两旁是典型的南洋骑楼建筑。
五颜六色的百叶窗,剥落的墙皮,挂满了万国旗般的晾衣杆。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店铺前停下。
店铺的招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汉字。
“古籍斋”,这是一家旧书店。
门口堆满了发黄的旧报纸和线装书,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华人老头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打瞌睡。
看到朱利安下车,老头没有起身,微微抬了抬眼皮。
“朱先生,回来了?”
“返嚟。”朱利安用不太流利的广东话回答道,这让林介惊了一下。
“带了两个朋友来看书。”
“进去吧,茶刚泡好。”
老头翻了个身继续打瞌睡,朱利安带着林介和伊芙琳走进了店铺。
店里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
有中文的经史子集,有英文的小说,也有马来文的诗歌。
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用梵文或者巴利文写成的羊皮卷,这里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图书馆。
朱利安径直走到店铺的最深处,他在一排关于南洋植物学的书架前停下,伸出手抽出了其中一本厚重的图鉴。
“咔哒。”一阵齿轮转动的轻响。
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扇厚重的铁门,朱利安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进来吧。”
他推开门。
“这是我在东南亚临时的作战室。”
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这原本应该是一个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安全屋。
墙上挂着巨幅的东南亚地图。
几张桌子上堆满了文件、照片和各种奇怪的标本。
角落里有一台最新的电报机,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块巨大的黑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地名和各种箭头连线,那是朱利安这几个月来的心血。
“随便坐。”
朱利安走到桌边倒了三杯凉茶。
“这里很安全,这栋楼是洪门的一处产业,那个看门的老头……以前是香港天地会的红棍。”
他把茶杯递给两人。
“喝点这个,去湿气的,这里的气候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得热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