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人。”
威廉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些训练有素的开罗分部护卫与贝都因向导们,立刻熟练地将所有骆驼驱赶到一起,形成简易的环形防御工事,将手中早已上膛的步枪与猎枪枪口,一致对准了那个未知的危险方向!
林介也同样翻身下驼,他借助骆驼高大身躯的掩护,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经过数秒钟的仔细搜寻与焦距调整之后。
他的瞳孔收缩!
只见被血色残阳染红的沙丘顶部,在那片瑰丽又带着死亡气息的剪影之中。
四道漆黑身影正孤零零矗立在那里!
三匹骆驼。
以及一个人!
他们就那样从高处一动不动地俯瞰着这支队伍。
冰冷的窥视感带来一阵寒意,流遍了林介的全身。
在这片飞鸟都无法穿越的“死亡之海”腹地,竟还会有其他的活人?!
“朋友还是敌人?”朱利安的声音紧张。
“在这种鬼地方能遇到的,从来就只有一种人。”伊桑的脸上浮现出冷酷微笑,“那就是‘死人’。”
双方就在相隔数百米的距离上,带着敌意与戒备相互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轮血色的残阳也终于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寸。
冰冷的黑暗即将笼罩这片广阔的沙之国度。
最终,沙丘之上的“客人”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从一匹神骏的白色骆驼上翻身而下。
然后,他将自己手中所有可能被视为“武器”的东西都留在了原地。
他独自一人举起了双手,带着善意与坦诚的姿态,不紧不慢地向着队伍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看来对方不想与我们发生冲突。”威廉警惕的声音响起。
“哼,在这种距离下独自一人走过来。”伊桑回应,“要么就是对自己实力有自信的疯子。要么,就是一个无害的蠢货。”
“不管是哪一种……”林介放下望远镜说道,“都去会会他吧。”
最终,双方在两座沙丘间的平坦开阔地带,完成了第一次接触。
当对方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下变得分明时,林介的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诧异。
那是一位东方人。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穿一套白色中式长衫,由上等丝绸制成,剪裁考究得体,虽沾染了些许风沙。
他的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一头乌黑长发用简单的碧玉簪子束在脑后,显得儒雅且有书卷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而沉静的黑色眼眸。
在那双眼眸中看不到身陷绝境的旅人该有的慌乱疲惫,也看不到面对十几支枪口时的恐惧不安。
有的只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仿佛洞悉了世间悲欢。
“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不是吗?”
那位东方人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说着一口比伊桑还要标准优雅的伦敦腔。
“我还以为在这片被真主遗忘的沙漠里,除了追逐利益的贝都因人和饥饿的沙狼之外,再也遇不到可以进行文明交流的同类了呢。”
他的脸上露出温和友善的微笑。
“你是谁?”伊桑警惕地问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那位东方人对着伊桑行了个礼,“我只是一位不幸的商人,我的名字叫晏西楼,是一位往返于大清与印度、埃及之间,从事丝绸、香料和一些‘特殊古董’贸易的行商。”
“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晏西楼脸上露出无奈又自嘲的苦笑,“原因很简单,先生们。因为我和我的商队在三天前遭遇了一场该死的风暴。”
“我们迷路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这个时机完美无瑕。
以至于一向多疑的伊桑,一时间都找不出可以反驳的破绽。
最终在经过短暂且带着暗语机锋的“友好”交谈后,威廉确认了对方身上没有恶意或灵性波动,便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位“同伴”的临时入队申请。
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更何况这个人似乎对这片沙漠有着不同于他们认知的独特了解,算是个“本地通”?
晏西楼自然地接受了林介等人的邀请,从容地走进他们那带着肃杀之气的环形骆驼阵。
然后在当天夜晚的沙漠篝火晚宴上。
他以“降维打击”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征服了除威廉之外的所有人。
他温文尔雅,博学多识。
晏西楼对古埃及王朝的法老生平了如指掌,甚至能与朱利安就“图坦卡蒙的身世之谜”等专业问题,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辩论。
西楼对中世纪以来往返东西方的“丝绸之路”历史都信手拈来。
他能精准说出十三世纪威尼斯商人,如何将东方瓷器以百倍利润贩卖给欧洲贵族,这点引起了同为商业家族出身的伊桑的共鸣。
而晏西楼对于同样来自故乡的林介,则表现出更加特殊的亲近。
“林兄,恕我冒昧。”
与朱利安结束关于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辩论之后,晏西楼将他深邃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林介。
“听您的口音,似乎并非来自于广府或京师之地?倒像是江浙一带的吴侬软语?”
“家父曾是江浙一带的丝绸商人,我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罢了。”林介平静地回答道,他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沿用了之前编好的“东方学者”人设。
“原来如此,怪不得先生身上总有一股江南文人特有的温润如玉的气质。”晏西楼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将他的目光从篝火旁那几位欧洲人身上扫过。
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听着伊桑用夸张的贵族腔调,吹嘘着自己在印度丛林中独自猎杀孟加拉猛虎的“英雄事迹”。
那一瞬,林介看到在那双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隐藏很深的厌恶。
然后,晏西楼收回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林介的身上。
他脸上的微笑还是那样的温和。
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突然从流利的英语,切换成了字正腔圆的京师官话。
“林兄,”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他们二人与周围那群“异族”之间划开了一道界限,“此处皆为外人,你我既是同胞,有些话不妨说得更透彻些。”
“不知先生此次远赴欧洲与埃及,除了进行学术考察之外,可曾有收到过来自于家乡的消息?”
林介的心中一动,不知晏西楼问这是何意。
“消息自然是有的。”他的脸上不动声色地浮现出海外游子的“忧思”,“无非是些令人不忍卒读的噩耗罢了。”
“噩耗……”晏西楼缓缓地重复着这个词。
“先生用噩耗一词,实在是太过温和了。”晏西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不是噩耗,那是‘国殇’。”
“是一座传承千年的伟大古国,被一群我们曾视为‘蛮夷’的海外‘蕞尔小邦’,用坚船利炮敲碎所有脊梁骨之后所发出的哀鸣!”
“我曾亲眼见过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们,”他说话之时,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伊桑,“如何搂着我们的女人喝着我们的米酒,然后用肮脏的马靴随意践踏我们的丝绸与瓷器,并称其为‘劣等民族的廉价玩具’!”
“我甚至还见过那些吸食了福寿膏而变得骨瘦如柴的同胞们,为了那一口虚无的快活而卖儿卖女、妻离子散!”
“所以,林兄……”晏西楼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林介,快要将其灵魂看穿,“你和我作为这个病入膏肓帝国的遗民,当我们有幸走出国门,见识到西方世界的强大与富庶之后……”
“……你难道就真的甘心吗?”
“甘心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故土沉沦下去?甘心看着我们的文明被那些所谓‘现代文明’取代、同化并最终遗忘吗?”
这番带着血与泪的质问狠狠敲击在林介的心头。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话语中蕴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家国之痛不是伪装,是他发自灵魂深处的真实呐喊!
林介沉默了,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最终他迎上晏西楼期盼与审视的目光回答道:
“我不甘心。”
“但是,晏先生……外来的力量是无法拯救一个早已从根子上就烂掉的帝国的。”
林介摇头,他的脸上流过深邃的悲哀,那是晏西楼无法理解的。
“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如何为巨龙重新安上钢铁的獠牙。”
“但结果呢?我们输掉的难道仅仅是船不够坚固炮不够锐利吗?”
“不!”林介的声音猛然提高,带着恨其不争的痛心疾首。
“我们输掉的是人心,是国魂!”
“当巨大的贪腐像附骨之疽从上到下侵蚀着帝国的血肉时,再锋利的獠牙也不过是给蛀虫们当做餐具的摆设。”
“所以,晏先生,恕我直言。”
林介的目光变得锐利。
“真正的强大来自于能够创造一切的思想。”
“它来自于千千万万的民众睁开眼睛,认识这个真实的世界,并拥有独立思考与明辨是非能力的思想觉醒。”
“它来自于让监督权力的笼子比制造炮弹的工厂更加坚固可靠的制度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