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西楼意味深长地为林介斟满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用怅然又带着自嘲的语气轻声叹道:“林兄的见解,当真是振聋发聩,发人深省。”
“只可惜,西楼终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见不得那些需要流血牺牲的宏大变革。”
“我所求的无非是用一些以夷制夷的蛮力,为我那早已病入膏肓的故土续上一口能够苟延残喘的救命气罢了。”
说完,他便将杯中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这场机锋与理念碰撞的对话,最终在其他人醉意的喋喋不休中落下帷幕。
夜,已经深了。
沙漠的夜晚极为寒冷,堪比西伯利亚的冰原。
众人早已无法抵御寒意与连日奔波的疲惫,在给篝火添满干燥的骆驼粪后,便各自裹紧厚重毛毯沉沉睡去。
只有三个人还醒着。
负责守上半夜的威廉,像石雕般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黑暗中,他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沙海。
林介同样久久无法入眠。
他靠在一匹骆驼的身体上,静静凝视着头顶的银河,那片由无数钻石铺就的星河璀璨得令人心悸。
第三个醒着的人,是晏西楼。
这位商人在确认其它人都已入睡之后,缓缓从篝火旁站起身。
他没有惊扰任何人,只是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然后抬起头仰望着壮丽星空。
他的视线在浩瀚星海中熟练地移动,先是找到了代表指引的北极星,然后迅速锁定了天蝎座弯钩状的红色心脏心宿二。
紧接着,晏西楼伸出右手,用食指与拇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古怪的角度。
他似乎是在用自己的手指,去丈量天地与星辰。
“……风,要起了。”
一声低语从他的嘴唇中飘出,这声音低不可闻,融入冰冷的夜风里。
说完这句谜一般的话语后,他便若无其事地回到篝火旁,裹紧毛毯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切,都被身处黑暗角落里的威廉尽收眼底。
这位铁血老兵的眼中闪过更加深沉的警惕,他感觉这个男人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篝火夜谈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一场来自大自然的恐怖敌人,便以无可阻挡的姿态降临。
一场沙暴。
一场能被称为天灾的恐怖沙暴!
起初,那只是地平线尽头一条铅笔线般的黄色痕迹。
就连经验丰富的贝都因向导都认为那不过是一场远在数十公里外的局部沙尘天气。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那条“铅笔线”膨胀成了高达数百米连接天地遮蔽太阳的黄色“末日之墙”!
“哈比比!是哈比比风暴!”
向导晒成皮革色的脸上浮现出深刻的恐惧。
他发出嘶吼,指挥大家将骆驼赶成防御圆阵,然后将所有人躲到驼队中央。
可这一切在巨大的自然伟力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轰隆隆!!”
伴随雷霆般的轰鸣声,那堵黄色的“末日之墙”撞击在了他们渺小的驼队之上!
一瞬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整个世界都被狂暴黄沙所吞噬!
林介将身体紧压在一头骆驼身后,用厚重的防沙头巾护住自己的口鼻。
袭来的沙粒尖锐而密集,穿透了所有防护。
沙粒敲击着他的背部和脸,带来火辣的刺痛感,像是要将血肉从骨骼上剥离。
能见度降到了最低。
尖锐的狂风呼啸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剥夺了他的听觉。
他只能通过手中攥着连接手腕的安全绳,依据传来的震动,确认其他人还存活在这片沙尘里。
这场漫长的风暴持续了一个小时才慢慢平息下来。
当沙尘落定,幸存者们从被黄沙半掩的骆驼尸体与同伴身下挣扎爬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世界,被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