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齐奥山区的风永远带着土腥味和炊烟呛人的气息。
奥尔西尼男爵的马蹄踏碎溪边薄冰时，公社联盟的哨兵正蹲在树上打盹。
奥尔西尼抬手，身后几十人齐刷刷勒马。
“去告诉安东尼奥，就说罗马的奥尔西尼来了，要借他的山头嚎两嗓子。”
奥尔西尼家族是意大利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起源于10世纪，自称古罗马后裔。
该家族作为圭尔夫派领袖，在11-12世纪对抗吉柏林派的科隆纳家族，两者持续数百年的世仇直至16世纪初结束。
他们家族在意大利及罗马教廷具有重要影响力，曾出过切莱斯廷三世、尼古拉斯三世与本笃十三世三位教皇，并拥有34位罗马教会主教及众多政治军事要员。
可惜自从教会大分裂，以及博义九世上台，奥尔西尼家族和科隆纳家族都遭到了镇压，已不负当年之鼎盛之势。
但奥尔西尼这个名号，在乡野之间，依然拥有强大的号召力。
尤其是奥尔西尼经营有方，善于施恩，在民间声望相当不错。
“是，男爵大人。”
哨兵连滚带爬滑下树。
十分钟后，安东尼奥带着十几个村汉冲出来，草叉锄头在晨光里闪着寒光。这位公社领袖是个矮壮勇士，脸被山风吹成皮革色，手掌厚得像熊掌。
“男爵大人？”
安东尼奥眯起眼，像在辨认一件失传多年的古董，“您真从罗马出来了？城里不是传您已经……”
“被科西莫吊在城墙上喂乌鸦？”
奥尔西尼男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可惜，我这条命硬。乌鸦啃不动。”
他走到安东尼奥面前，两人相隔三步。
山风卷起枯叶，在中间打旋。
“我需要你的山头立足。
”男爵开门见山，“不白要。我带了三样东西：那不勒斯国王的承诺、八十几条敢拼命的勇士、还有两百五十年贵族家底剩下的人脉。”
安东尼奥的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的村汉们开始交头接耳。那不勒斯国王？那个自称要统一意大利南部的拉迪斯劳？
“拥有这样强大的外援当然是极好，但是，那个承诺....”
安东尼奥有些犹豫，倒不是怀疑男爵与那不勒斯国王的关系，因为他们在两百年前就是安茹王朝治下的那不勒斯贵族。后来家族成员吉安琴托·奥尔西尼成为教宗赛勒斯汀三世，这才搬到了罗马定居。
只是，最近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没有好处就收留这么多人，他们的粮食也不够吃啊。
男爵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火漆印章在晨光下红得像血。
印章图案是那不勒斯的鸢尾花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拉迪斯劳一世，耶路撒冷、西西里及普罗旺斯之合法君主。
“粮食、物资、武器、盔甲，”
男爵展开羊皮纸，但没递过去，只是让安东尼奥看清字迹，“第一批物资这个月15号运到。条件是山里所有反抗科西莫的力量，得拧成一股绳。”
安东尼奥不识字，但他认得那枚印章，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
“拧成一股绳？”
他重复这话，嘴角扯出苦笑，“大人，您知道山里现在有几股势力吗？
大的势力有六股！小的几十个，互相抢地盘抢粮食，上个月‘山地恶狼’还劫了‘圣矛兄弟会’的粮车，两边差点火并。
拧成一股？哈！您能把六只疯狗拴在一根绳上，我安东尼奥倒着吃饭！”
“所以我来当那根绳子，组织一条神圣阵线。”
男爵收起羊皮纸，目光扫过安东尼奥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汉。
“草叉打不赢教皇的骑士。锄头砍不穿板甲。你们缺武器，缺粮食，缺训练，而这些我能给。但我会先给你们一样东西。”
“什么？”
“名分。”
男爵的每个字都像春风吹进安东尼奥耳朵里：“一盘散沙的起义军，那不勒斯国王凭什么支援？
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那不勒斯的贵族凭什么正眼瞧你们？
但如果是‘神圣阵线’，由奥尔西尼家族领导、旨在推翻暴政、恢复罗马正统的合法武装，那就不一样了。”
安东尼奥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村汉忍不住开口：“他说得对！安东尼奥大哥，咱们缺的不就是这个吗？上次去抢粮，人家骂我们是土匪，连沿途村庄都不肯给我们一口水喝！
如果有男爵大人牵头……”
安东尼奥白了手下一眼，但语气已经软了，因为不止手下心动，他也有些向往。
“其他五家呢？‘圣矛兄弟会’那个朗基李维斯修士，天天说自己是上帝派来的，能听您的？
‘自由民兵团’的铁砧，就是个认钱认粮的佣兵头子！
还有‘真理行者’那群疯子，‘山地恶狼’那群畜生，最要命的是白色疤痕那帮人，神出鬼没，我们很难找到他们的行踪，您怎么说服他们？”
“用这个。”
男爵拍了拍腰间的剑鞘，又指了指那张羊皮纸，“用剑告诉他们真理。用粮告诉他们这里有饭吃。至于那个白发罗伯特……”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听说他专抢教廷补给，从不动平民。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要么是比谁都精的投机者。
不管是哪种，他都会来。因为他比一般队伍更缺粮食和物资。”
安东尼奥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他破烂的斗篷。
最后他吐出一口长气，像把肺里所有犹豫都吐了出来。
“好吧。”
他转身，对身后村汉挥手，“传话下去：公社联盟所有村庄，准备接待贵客。再去五个人，分头去其他五家山头送信。
就说奥尔西尼男爵到了，邀请所有首领三天后在鹰嘴崖集会。有要事相商，事关生死，也事关……未来能不能吃饱饭。”
“是！”
村汉们跑开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安东尼奥转回身，看向男爵，忽然单膝跪地。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声音说：“大人，请接受我的效忠，我身后五百多个乡亲，已经三天只喝稀粥了。草根都快挖光了。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如果您真能弄来粮食……我愿意为您而战！”
“好好好！”
奥尔西尼男爵伸手扶起他，动作十分轻柔。
这就是两百年贵族的含金量，只靠一个名头就能让人纳头便拜。
“粮食会有的。”
男爵目光望向东方渐白的天空，“武器也会有的。但我们要先做好联合起来第一步。”
消息像野火燎过枯草。
一夜之间，拉齐奥山区所有起义军都知道了：奥尔西尼男爵进山了，带着那不勒斯国王的承诺，要组建“神圣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