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老木匠脸色骤变,一把按住银匠的手臂,紧张地环顾四周,“老伙计,你不要命啦!虽然……虽然我心里也这么想,但这些刚吃了败仗的匈牙利人现在就像受伤的野猪,又凶又敏感!他们就住在我们旁边,游荡在我们周围,甚至现在就坐在我们喝酒的地方!管住你的嘴巴!”
然而,警告来得太晚了。一个原本醉醺醺趴在桌上的匈牙利军士,似乎捕捉到了“银色黎明”这个词,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银匠和老木匠这一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几个同伴走了过来,浓重的酒气和杀气扑面而来。
“刚才是谁在说……银色黎明?”军士的声音沙哑而危险,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酒馆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市民们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军士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年轻学徒身上:“是你小子在诅咒我们匈牙利勇士要完蛋,是吗?我看你就是城外那些叛军的同党!”他大手一挥,“抓起来!带走!”
学徒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不!您听错了!我有匈牙利血统,我爱匈牙利,我怕他完了。”
但这慌不择言的辩解无疑是火上浇油。
“该死的!你竟然还敢当面诅咒我们!”匈牙利军士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学徒的衣领,“我要亲自把你吊死在行刑台上!让你们这些贱民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带走!”
在胖坊主和布商惊恐而又无奈的目光中,年轻学徒像只小鸡一样被粗暴地拖出了酒馆。绝望的哭喊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类似的场景在库腾堡各处不断上演。
原本拥有三万市民的城市,突然涌入三千纪律涣散、充满戾气的乱兵。匈牙利士兵的蛮横,库曼骑兵的凶残,让自由市民们时刻生活在压抑、愤怒和无声的恐惧之中。
道路两旁,那些原本空置的绞刑架上,如今挂上了一排排“无端”被处决的市民尸体,像风干的腊肉,无声地警告着所有人。恐怖的阴云,彻底笼罩了这座不幸的城市。
就在库腾堡城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之际,西吉斯蒙德在冯奥利茨的保护下,驾临了库腾堡。
按照惯例,前几任波西米亚国王抵达此地,都会下榻于皇家行宫及铸币所——富丽堂皇的意大利宫。
但国王的探马早已将城内混乱不堪的情况禀报了上来。西吉斯蒙德,这位精于算计且注重自身安全的统治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选择了位于城外的赛德莱茨修道院作为新的驻跸之地。
冯·奥利茨将军则率领他刚从布拉格征召来的三千民兵部队,驻扎在修道院外围,负责拱卫。
赛德莱茨修道院的确是个理想的避难所。它面积广阔,被一圈高大坚固的石墙所环绕,俨然一座小型的城堡。院内,宏伟的大教堂直指苍穹,静谧的小礼拜堂、肃穆的讲经所、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波光粼粼的池塘以及飘香四溢的酿酒坊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数十名忠诚且训练有素的护教武装修士以及一支条顿骑士保护。
修道院石墙之外,是面积更大的墓园和郁郁葱葱的葡萄酒庄园。
在这里,西吉斯蒙德不仅可以享受到远超意大利宫的豪华客房和绝对安静的环境,还能与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长扬三世主教交流对圣经的理解,在宏伟的大教堂内感受与上帝的近距离接触,远比在那个嘈杂混乱、充满敌意的城市中心要舒适和安全得多。
然而,物理上的宁静无法隔绝坏消息的侵袭。他忠诚(或者说,暂时别无选择)的臣子们,带给他的汇报,无一不充满了失败和麻烦的腐臭气息。
修道院的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了觐见室,哥特式的穹顶投下庄严的阴影。西吉斯蒙德端坐在中央临时设置的王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鎏金的扶手。
似乎在思索关乎王国存续的大事,又像是在考虑对上帝的虔诚问题,又或者,只是想寻求片刻的宁静,逃避尔虞我诈的险恶宫廷。
他在布拉格,那个名义上的波米西亚首都,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即便是他身为国王,也在以罗森堡家族为主的贵族联盟和隐居幕后的巴伐利亚选帝侯慕尼黑公爵的女儿,那位王后的算计下心力交瘁。
离开那个政治漩涡,处在自己的军队保护下,才能让他更加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