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的光阴,在神界不过是界壁扩张的几十年,而在下界,已足够沧海桑田,王朝更迭,文明在废墟上重建,再度重逢。
千寻疾重新踏上斗罗大陆的土地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客,悄然行走于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
他离开时,武魂帝国初立,天玥刚刚开始凝聚神格。
如今万年过去,天玥早已成功飞升神界,甚至连她留下的痕迹都已开始模糊。
帝国仍在,但执掌权柄的早已不知是多少代继承人。千寻疾漫步经过武魂城那座巍峨依旧的教皇殿,感应到殿内供奉的主神像已不仅仅是天使神,还有善良之神和邪恶之神等神祇。
然而令千寻疾微感意外的是,天斗、星罗、日月——这些他当年亲自覆灭的王朝势力,竟依旧顽强地存在于大陆的版图与记忆之中。
只不过现在的它们不再是皇室。那些曾经被连根拔起的皇室血脉,像烧不尽的野草,在千年的缝隙里重新生根长了起来。
千寻疾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公爵府邸门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武魂会断代,血脉会稀释,但只要武魂的种子还在,只要还有人觉醒出与先祖相似的蓝电霸王龙、七杀剑、甚至最普通的家传器武魂,那些曾经的辉煌与荣耀就会一代代传递下去。
这或许就是生命的传承。
千寻疾继续行走,观察,评估。
武魂殿万年前推广的“武魂觉醒丹”如今已是大陆最普及的丹药之一,几乎每个适龄儿童都能免费领取一颗。全民皆魂师的理想确实实现了——街道上扫地的老者是三环魂尊,酒馆里端盘的少女也拥有百年魂环。
但千寻疾很快就看穿了这繁荣表皮下的阶层固化。
觉醒丹并非万能。它的原理是刺激潜藏的武魂二次觉醒,但觉醒出的武魂品质,与服用者原本的血脉上限紧密绑定。
一个蓝银草血脉的后代,服用再多觉醒丹,至多觉醒出变异蓝银草或勉强入阶的植物武魂,永远无法企及顶级兽武魂或器武魂的门槛。强行匹配高品武魂的结果,会有剧烈排异,轻则经脉损毁,重则当场暴毙。
于是,万年来,真正站在魂力金字塔顶端的,依旧是那些古老血脉的后裔。
昊天宗弟子依旧觉醒昊天锤;七宝琉璃宗嫡系依旧拥有七宝琉璃塔;星罗戴家依旧传承白虎武魂。
觉醒丹创造了一个庞大的、由低阶魂师构成的中下层,却无法撼动顶层。平民拥有了力量,却永远追不上贵族。
千寻疾站在一座万人魂师竞技场外,看着场内贵族子弟以精妙魂技碾压平民挑战者,周围欢呼声震天。他的眼底没有温度。
平等,从来只是相对的概念。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魂师与魂兽的关系。
万年前的契约修炼法,如今已发展为完整而严密的共生体系。魂师不再猎杀魂兽获取魂环,而是与魂兽签订平等契约,双方共享魂力修炼成果,魂兽在契约者突破时自愿献祭一缕魂力凝聚魂环,自身却不会死亡,反而因共享人类修炼速度而更快进化。星斗大森林边缘建起了人兽共居的城镇,十万年魂兽化形后与人类通婚也不再是奇闻。
千寻疾经过一座刻有“永结契约”巨型雕塑的广场,看到人类魂师与化形魂兽并肩而坐。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这种局面,是他当年也是预料到了。
不过,他认为这代表和平——仇恨的记忆或许会淡化,但利益一旦绑定,战争便成了对双方都有害的选择。
而有些事,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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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疾并没有离开斗罗星。
或者说,他本该离开的,却在冥冥中有种古怪的直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决定再留几日,权当是观察这个他一手缔造、又亲手抛弃的帝国,在万年之后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于是,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公爵府邸坐落在武魂城东侧,是星罗戴家后裔受封的宅邸。
万年前星罗皇室被剿,但血脉并未断绝,一些分支最后还是加入了武魂帝国,又经过努力获得了爵位,传至今日。
那孩子站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里。
千寻疾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偷窥。
房间正中供着一尊牌位,是一方新立不久、木质尚新的灵位,上书“慈母霍氏云儿之灵”。
孩子跪在蒲团上,脊背绷成一条倔强的弧线。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明明身上有着戴家的血脉,腰间却连最低等的魂导器都没有佩戴,穿着更是破破烂烂。
“我戴雨浩……”
声音稚嫩,却在房间之中里砸出回响。
“今日在此立誓:生母霍氏,死于嫡母与宗族倾轧,父亲坐视不救。此仇不共戴天!”
“从今往后,我改母姓。”
“霍雨浩。”
“此生必为母亲复仇。若违此誓,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最后一字落下,少年狠狠叩首,额头触地,闷响如擂鼓。
千寻疾无声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有意思。”
霍雨浩猛然回头,浑身汗毛倒竖。他完全没感知到有人靠近——不,他甚至无法感知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你是谁?”霍雨浩声音紧绷,下意识护住母亲灵位。
千寻疾没有回答,只是俯视打量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却让霍雨浩脊背发凉……
“你刚才说,一定会为母亲复仇?”
“是。”
“哪怕仇人是你父亲还有你父亲的正妻以及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是。”
“哪怕他们现在刻意冷落你、克扣你,却在你长大后递来一根橄榄枝,说‘家族始终是你的后盾’,你会如何?”
霍雨浩咬紧牙关:“我不会接受。”
千寻疾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猜,”他的语气像在闲聊天气,“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当你见识过魂师大赛的荣耀、万人欢呼的滋味,当你遇到过心仪的姑娘,当她对你微笑、说‘你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这个浑身带刺的孩子,像看一枚注定被磨圆的石子。
“你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恨,这么坚定的复仇?”
霍雨浩霍然起身,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千寻疾,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只有近乎燃烧的倔强。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根本不知道我母亲受了什么苦!”
“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会——原谅!”
千寻疾没有反驳。
他只是退后一步。
“那就让我看看。”
声音从暗处传来,不辨喜怒。
“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霍雨浩眼前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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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疾没有离开。
他不近不远地跟在霍雨浩的身后,观察他。
霍雨浩虽然看不到他,感知不到他,却总在某些时刻莫名感到脊背一凉——那是被注视的感觉。
千寻疾看着霍雨浩决绝的离开了公爵府,只身进入魂兽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