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康里草原秋猎,明军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伯颜都儿部,而是伯岳吾部。
昔日康里诸部之中,伯岳吾部才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部众最广,草场最肥,更与中亚强国花剌子模血脉相连。
花剌子模的秃尔罕太后,正是伯岳吾部出身。
凭着这层关系,伯岳吾武士大批入朝为官,权势滔天,如同当年芈八子掌秦时,楚人之盛满布秦廷。
就连摩诃末苏丹能坐稳汗位,都是因为驻扎在玉龙杰赤的伯岳吾部五千精骑。
那是伯岳吾部最辉煌的岁月。
可随着花剌子模在大明铁蹄下轰然覆灭,伯岳吾部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内有其他康里部落虎视眈眈,欲瓜分其人口草场;外有大明年年重兵压境,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一年,镇北将军史明勇亲率大军北上,目标只有一个:将伯岳吾部,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在苏无疾突击灭掉了伯颜都儿部的汗庭之后,大明主力大军如铁钳开合,一路碾压北上。
硬生生把伯岳吾部逼到了兀剌山,也就是后世乌拉尔山南麓的苦寒之地。
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皮生疼。
伯岳吾部的迁徙队伍拖得漫长无边,老弱、妇孺、牛羊、穹帐,在枯黄草原上缓缓蠕动。
部落的汗旗高高竖起,猎猎作响,可旗下面,却始终不见可汗的身影。
连那支最精锐、最忠心的汗庭护卫军,也消失了多日。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可汗到底去哪儿了?”
“护卫军呢?咱们的勇士呢?”
“再往北就是深山大雪,连草都不长,这是要把咱们全都冻死饿死吗?”
“别是……可汗自己先跑了吧?”一句低语,让周围瞬间死寂。
人人脸色发白,却没人敢大声反驳。
人群之中,一个年轻奴隶静静听着,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叫扎鲁。
他几乎可以肯定,可汗,早已不在汗庭之中。
是抛弃族人,独自逃命了?
还是……带着精锐,设下了死局,要伏击明军?
扎鲁的心,剧烈挣扎起来。
他本是伯岳吾部最底层的奴隶。
父是奴隶,祖是奴隶,祖祖辈辈都是奴隶。
主人可以打他、卖他、杀他,甚至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前年秋天,明军扫荡,他被生擒,他以为必死无疑。
可明军没有杀他,反而给他热汤、面饼,对他说了一番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话:“归降大明,你就是大明百姓。”
“可以租牧场,可以领牛羊,可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财产,甚至可以拥有奴隶。”
“不再看人脸色,不再任人宰割。”
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他心动了,可是因为家人还在部落中,他无法下定决心。
明军也不逼他,只是将他放了回来,让他自己选择。
虽然回到了部落中,明军没有他的把柄,也无法威胁到他了。
可那句“做个人”,却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
一边,是世世代代为奴,看不到尽头,连子孙都注定是牲口。
一边,是堂堂正正做人,有草场,有牛羊,有活路。
扎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坚定。
他走到家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我要出去几天,有人问起,就说我染了病,掉队了。”
家人满脸忧虑,想问什么,却被他一眼止住。
夜色降临,扎鲁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寒风中的父母与妹妹,转身一头扎进黑暗,悄无声息地消失。
……
与此同时,兀剌山东南,一片低矮丘陵深处。
近三千伯岳吾精骑,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三天。
不敢生火,不敢喧哗,马蹄裹布,马粪深埋,人吃冷肉,马啃枯草,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巴尼罕可汗站在一处隐蔽的土坡后,透过枯草的缝隙,眺望着远处的草原。
他身材魁梧,浓眉深目,颔下蓄着浓密的胡须,是典型的康里人长相。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
“可汗。”
身后一个亲卫低声道:“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歇一会儿吧。”
“歇?”
巴尼罕冷笑:“明军就在草原上晃荡,你让我怎么歇?”
亲卫不敢再劝。
巴尼罕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是花剌子模秃尔罕太后的侄子,那个曾让半个西域颤抖的太后,是他嫡亲的姑姑。
他的堂兄海尔罕,正是历史上搅动西域、引得蒙古第一次西征的元凶,只不过这一世却是死的窝窝囊囊。
而他的叔叔,曾经是伯岳吾部最强大的首领,却在那场该死的东征中被明军生擒,至今生死不明。
是他,在叔叔被擒后站了出来,挡住了其他部落的瓜分,保住了伯岳吾部的根基。
是他,在花剌子模覆灭后苦苦支撑,让这个曾经最强大的部落没有彻底崩溃。
可是,他太难了。
伯岳吾部的局势一年比一年惨烈。
最难熬的,便是每年秋天,明军北上打草谷,伯岳吾部永远是头号目标。
那些懦弱的伯颜都儿人、叶马基人,不仅不帮忙,还跟在明军屁股后面捡便宜,抢走他们的牛羊、女人和孩子。
今年,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兀剌山,这苦寒的鬼地方,连草都不长,明军还是不放过他们。
退无可退,那就鱼死网破。
巴尼罕咬牙定下死计:让老弱妇孺、牛羊辎重继续北上溃逃,摆出全线崩溃之态。
他自己,则亲率全部精锐与附属部落勇士,潜伏于此,布下死局。
只待明军主力贪功北追,他便从后杀出,断其归路,一举击溃。
“明军欺人太甚。”身旁千夫长咬牙切齿。
“可恨伯颜都儿、叶马基那些部族,见死不救。”
巴尼罕眼中寒光闪烁:“他们不救?等我灭了眼前这支明军,下一个,就吞了他们。”
他太眼红明军的装备了。
白甲、钢刀、强弩、战马,还有那一声便能炸碎人马的震天雷,那轰得山摇地动的虎尊炮。
康里草原太贫瘠了。
遍地青草,缺少树木。
明军每年北上,更是要大肆烧林,断他们兵器来源。
弓杆、箭杆、枪杆,样样缺。
冶铁,更是他们的弱项。
当年靠着花剌子模的支持,伯岳吾部甲仗充足,称雄草原。
如今花剌子模已亡,他们一夜回到蛮荒。
“只要吃掉这支明军。”
巴尼罕低声道:“他们的甲胄、兵器,战马、粮食、盐巴和震天雷,统统都是咱们的。”
“有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吞并其他部落,养精蓄锐,总有一天,南下虎思斡耳朵,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远处草原尽头,出现了一条白线。
白甲骑兵,明军来了。
一队队明军骑兵,身穿灰白色的甲胄,队列严整,驱赶着从各部掳来的牛羊,缓缓行军。
牛羊即是军粮,要随军放牧。
丘陵之中,伯岳吾骑兵死死勒住马缰,大气不敢喘。
亲卫指向远处明军方向,沉声说道:“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但估计也就是一千骑兵。”
“一个千户?”巴尼罕眯起眼睛。
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好啊,那就先拿这个千户开刀。”
三千对一千,夜袭,只要指挥得当,胜算极大。
等吃掉这个千户,缴获了装备,他再带着人马往北撤,与其他部落会合。
到时候有了铁甲钢刀,谁还怕谁?
“传令下去。”
他压低声音:“等到月亮爬上咱们的脑袋,就出兵袭击这支明军。”
“靠近大营三里之内,谁敢弄出动静,我亲手砍了他。”
亲卫领命而去。
巴尼罕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草原,那里,明军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
“明狗。”
他喃喃道:“这次,让你们尝尝伯岳吾部勇士的厉害。”
正面硬拼,他们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只能等,夜袭。
夜色落下。明军大营依草而扎,灯火点点,看似松懈,却暗藏杀机。
曹阳站在大帐外,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这天黑得真快。”
“草原的秋天,就这样。”苏无疾从帐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边啃边说。
“白天还暖和,太阳一落,冷得能冻死人。”
曹阳轻轻点头:“等打完伯岳吾部,咱们就该回去了。”
“马上就要入冬了,这个草原是不能待了。”
“大雪一下,能把人活埋了。”
苏无疾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慢慢咽下嘴里的干粮,叹了口气:“可惜了。”
“我还想杀他个天昏地暗。”
“将所有康里部落全部连根拔除,把这些康里人都送去北疆修铁路。”
“北疆可是缺人缺的厉害啊!”
曹阳笑了:“你小子口气不小,康里草原上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你一年拔两个,也得拔几十年。”
苏无疾拍拍手上的碎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哈哈哈!”曹阳一笑,随后脸色肃穆。
“将军传令来了。”
“伯岳吾主力护卫军失踪,多半是想埋伏。”
“你说。”
曹阳忽然开口:“那支消失的护卫军,会不会冲着咱们来?”
苏无疾此前进攻伯颜都儿部部,虽然大获全胜,但是自身也损失不小,所以曹阳这个千户暂时退到了后方休整,换其他部队作为先锋。
他们的任务就在跟随在大军主力侧后方,护卫后路。
所以,对于这支消失的护卫军,也格外警惕。
苏无疾嚼干粮的动作顿了顿,慢慢咽下去,道:“我觉得会。”
“为什么?”
“直觉。”
曹阳笑了:“直觉?”
他没有反驳,他与苏无疾搭档两年,比谁都清楚,这个年轻人作战勇猛,脑子灵活。
最重要的是战场嗅觉敏锐如狼。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他们能在战场上嗅到危险,能在混乱中找到战机,能做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决定。
苏无疾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这家伙运气好得邪门。
去年攻打伯颜都儿部,他带着五十人追击两百多人,追到半路遇上雪崩,敌人全埋雪里了,他愣是毫发无损地绕了出来。
前年打叶马基部,他被流矢射中胸口,结果那支箭射在护心镜上,崩成两截,连皮都没蹭破。
曹阳不信命,但他相信苏无疾的直觉,更相信苏无疾就是那种拥有大气运的人。
“咱们落在主力侧后方,护卫辎重,看起来最好欺负,换成我是伯岳吾部的可汗,我也挑咱们下手。”苏无疾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