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没问题。麻烦了。”赵既白回应。
《双月城的惨剧》日语版译者打电话来进行细节的沟通,这很正常。俄语译者,也会偶尔打电话来。
不过俄语译者合作久了,再加上也都是星新一的短篇,用词习惯也熟悉了,需要确定的地方就少了。
“以前我对作家这圈子不熟悉,认为在国外有名气了就能出版,现在才知道,难难难。”赵既白暗道,有些事不钻进去就真不清楚。
本来觉得,凭借他在《我们的小报》取得的成绩,将《银河系漫游指南》搞成俄语,东欧范围内出版没问题吧?
可是——问题大了!
无论什么国家,肯定是以出版自己的作品为主,引入国外内容。要么是经典之作如《双城记》《老人与海》,要么是极其畅销的存在。
最后剩下一种可能是国家与国家对接的文化出版翻译,说白了,是搭官方的便车。
《银河系漫游指南》满足哪一项?都没。
也是经过了解后,赵既白才知道,不少国内的严肃文学作家,作品能翻译成多种语言出版海外,还真依赖国家层面的文化推广。
相比之下,赵既白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硬凿,概念都不同。
不开玩笑地说,就余华吧,不少作品翻译到欧洲,甚至德国还排了《活着》的戏剧。但说起影响力,成名已久的余华就不如赵既白。
什么影响力呢——“哦这部华夏电影,是华夏作家余华推荐的”和“哦这部华夏电影,是华夏剧作家zhaojibai推荐的”,两句宣传语绝对是后者的吸引力更高。
自己实打实圈粉,和团播(一般出版的华夏作品都是一批)的粉还是不同的。
赵既白当前是能够保持情绪稳定的,发生的事越大,就越需要经济基础作为支撑。
几小时后,赵既白回到老家了,日语版小说翻译的事也顺利推动,对方告知,大概在三月初就能有成稿。
早川书房说了,在夏天上市销售,所以三月初翻译完成没毛病。
“大作家回来了?”
“你书写得非常好,我儿子看了都说好。”
“赵二哥,回来干什么了?”
路上遇到许多人打招呼,就老父赵延宗拿着书东问西问的宣传,十里八村的,谁人不识赵既白?
赵既白来到二老的房间,一进屋,就有一股朽木味。老家房子住久了是这样的,所以在家才要打开门窗透透风。
打开红漆脱落不少的大木箱,鸳鸯绣的被套就安安静静地放着。绣好了一只鸳鸯,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不是说像一只真的鸟活过来那般,而是感觉被褥上的鸳鸯很多会动在戏水。
“这是妈绣的?以前是这么厉害的绣娘?”
赵既白就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后世哔哩哔哩有不少什么非遗文化刺绣方面的传承人入驻,也看过高手。
他记忆里,特别是小时候,经常见到老母刺绣,但具体就没关注了。
身后背着大书包,赵既白把被套装起来。紧接着就是要将老父说的需要带去城里的东西拿齐。
常年不在家中住,赵既白找不到东西的正确位置,也很正常。就比如说他自己常用的水杯,赵延宗的原话是:就在桌子上,还能在什么地方?
然后赵既白就找遍了家里所有的桌子和柜面,都没瞧见。最后——嘿你猜猜赵既白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灶台旁边的水泥台,就放佐料和锅碗瓢盆的地方。也合理,灶台烧热水,然后马上就可以灌进去。
“白虎哥回来了?”王莽子人未到声先到。
大概几秒后,王莽子才蹿到了屋里,“我听说白虎哥你回来了,然后就找过来了。白虎哥,我家里有野猪蹄髈,还是后腿,走走,今晚去我们家吃饭!”
老家偶尔会打野猪,然后出了力的村民会分肉,分到后腿的话,只能说王莽子是下了很大的力啊。
“不了,我马上还要赶回城里,这次回来也是着急拿点东西。”赵既白说。
王莽子笑容一下子就僵硬了,他有点尴尬地挠头,“白虎哥这么忙吗?要不要吃一顿饭再走吧,我都把蹄髈取下来了。风干野猪咸蹄髈很好吃的。”
“下次吧,就放五一劳动节的时候,我再回来。”赵既白说,“我爸妈叫我拿点东西,真的很忙。”
“哦哦没事没事,”王莽子马上说,“那我回去把猪蹄挂着,等白虎哥劳动节回来。放心我挂得高高的,老鼠肯定偷吃不到。”
其实家里有好吃的,然后特意等赵既白来吃。如此待遇不陌生。“白老虎”可是让他成为镇上有名的孩子王,不少小孩表达崇拜,都是把好吃的留给他,只不过长大了,就几乎没有了。
“那白虎哥,我先回去挂猪蹄了。”说完王莽子就离开了。
王莽子有时思维就和小孩一样,没长大。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他没长大,而是儿时玩伴都长大了。
东西全部找到了,赵既白锁上门,不过没走几步,又瞧见了王莽子。
“白虎哥,我看你肯定没骑车,我带你去车站。”王莽子骑着摩托车,那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农忙空闲期间会去拉人挣钱。
智力残疾在二级以下,好像可以办理摩托车驾照,不知道,反正王莽子在乡里骑,是没证的。且这么多年了,也没出过事故。
坐上车,有了摩托车速度快多了。同时赵既白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没发生过意外了,因为跑得慢,也不超车。
“白虎哥,等你回来吃猪蹄。”王莽子是等到赵既白乘坐的大巴开走,他才离开的。
坐乡镇大巴去往丰都。
“哦?新邮件。”在车上,赵既白刚掏出手机,就瞧见了新消息,内容为英文。
是《南德意志报》记者米勒联系到赵既白,首先把第一个问答小板块的提问发了过来。
[请问华夏现在言论自由吗?会受到监控吗?]
对的,因为欧洲媒体的传播,大多数欧洲人对华夏的印象是“贫困”和“不自由”。
赵既白思考着如何进行回复,但也不着急,因为登陆汇报的时间要两周后了,毕竟合约还要通过国际快递进行传递。
“赵先生在《法兰克福汇报》上的采访我看了,难怪能够写出这么有趣的剧作。而且也激发了我对道家(Daoism)的兴趣。”米勒说,“决定邀请赵先生开辟回答专栏,有一个原因正是《法兰克福汇报》的专访。”
无论是学识,还是幽默,能够吸引德意志读者的兴趣就行。
好,没问题!
待《理想丈夫》在德意志出版乱杀,《双月城的惨剧》在霓虹乱杀,奇异花园里种着的长篇纯爱小说,在国内乱杀!
宣布,今年正式进入“赵既白的年代”……好吧开玩笑的,赵既白也没那么猖狂,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步步按部就班地来。
赵既白刚刚关掉手机邮箱APP,就立刻收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赵既白问。
“是东方既白先生吗?”对方是一个中年男子,声音很粗。
一听对面的称呼,赵既白也瞬间反应过来,“我是。”
“我是孔夫子网的清野阁主,”对面的男声做自我介绍,并且也说事,“有关《续金瓶梅》这本古籍,你还需要吗?”
续金瓶梅的作者是丁耀亢,如果不是研究《金瓶梅》的可能完全没听过此人,但其实非常的牛。
甚至于当下鲁省的诸城皇华镇相家沟村东,还有遗迹呢(原本有故居,但被毁)。院内两株丁耀亢亲手种的400余年树龄的银杏树,还是市级文保单位。
“当然需要,看什么价格?”
孔夫子网,这个网站成立于2002年,在05-09年时候火了一阵子,后来就慢慢萧条,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甚至进入了后续的流量时代,孔夫子网出了APP也半死不活的。当下赵既白取网名叫“东方既白”在网站淘宝呢。
丁耀亢的《续金瓶梅》12卷64回,最早刊刻于顺治十八年。但原刻于康熙四年即遭焚毁(内容有金兵南下影射清朝),非常罕见。
而现在能看见的,多数都是坊刻本、抄本、改写本。这个老板买的可是6卷的原本啊——绝对的好东西。
“本来我没打算买的,但看东方既白你也是爱书的人,并且我也刚好遇到了困难。”
对方话语的含义,翻译翻译就是,我打算加价买,而因为我缺钱,你还价别太过分。
“自然的,能把书品相保存得这么好,老板肯定也是爱书之人。”赵既白回应。
两人在电话里进行了你来我往的价格磋商,最终订到一个双方都认同的价位。
并且约定了线下交易的时间。
这么贵的书交易,当然不可能走快递。都不是能不能报价的问题,是古籍这类东西,被损坏了就少一件。
又过了四十多分钟,赵既白下车出了车站,到一个小超市买一瓶水,拨通老爸给的电话。
生活过得是不错,服装店开在了丰都的滨江路——都知道的吧,大多数城市,地点有点黏“滨”路段就不便宜。
见到了黄碧云,和老母李彩凤的年龄应该是差不多的。
黄孃是一个打扮得非常精致的阿姨,穿旗袍系着丝巾,也应该是喜欢旅游拍照的那一批大妈了。
大概说了老母生病,具体情况没讲,黄孃很理解,并且询问是在什么医院,她有时间一定要去看望。
“鸳鸯绣到了一半……”
“好的啊,彩凤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黄孃满眼夸奖,“要是我手有彩凤这样的巧,就不会只在丰都,肯定是在雾都开门面了。都是一个老师教的,差距太大了。”
看着赵既白一脸疑惑,黄孃解释,“你妈和我以前在镇上一个裁缝店工作,三四十年前了。”
“裁缝店?”赵既白困惑,三四十年前的裁缝店手艺很好吗?
“别小看镇上的裁缝店,当时属于供销社的,而且有个蜀绣的大师傅被安排到了这边,当时是什么时间,你读过书也知道。反正阴差阳错,就我和你妈被师傅选上,学了几手。”黄孃说,“你妈虽然不识字,但肯下苦功,手也巧,师傅当时就说了,继续发展可以成为很厉害的绣娘。”
实话实说,要不是眼前的人说话情真意切,赵既白都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
实在很难把老母和很厉害的绣娘画上等号。
“后来七四年,师傅平反了,甚至想带你妈彩凤回蓉城。但当时都已经和你爸结婚了(当时婚姻法女性不早于18周岁结婚,男性不早于20周岁),再加上刚生下第一个孩子,就放弃了这个机会。真的太可惜了。”黄孃脸上的遗憾之情都溢于言表了,她不只是在为好姐妹李彩凤遗憾,更是为自己。
那就是大姐赵退红,大姐比他大四岁半。赵既白很清楚,能被“打”下来的蜀绣大师傅……那是何等的牛掰。
“师傅教了我们两三年,有点师徒情分,但不多。所以我也只能逢年过节问声好。”黄孃还有点没说,她能从弹子台村走到丰都开店站稳脚跟,正因为她师傅帮了点小忙。
“你还没见过,你妈以前绣的东西吧?”黄孃顿时来了兴趣,“走走,正好我们学徒期间绣的东西,我大部分都保存着。”
赵既白没拒绝,来到黄孃的屋子里,和其老伴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来到仓库。
实际黄孃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不和孩子一起住,房间是空出来的。就把会被西晒的客卧当成仓库使。
拿出来一个箱子,并且是用防尘袋装好的行李箱。打开后里面分别是:棉布、亚麻布、丝绸……
映入眼帘的是——
夏讯的龙门峡,波浪滔滔,方寸之地居然绣出十三个色阶,稍微抖动绣布,就是滚滚水波。
龙河(长江支流过丰都)上的货船,一个个船工,绷紧着肌肉,号子声好像要传出绣布。
秋日的银杏,冬日是雪竹,还有熊猫抱竹、太阳入江面……
说这些东西是艺术品,也不为过。赵既白呆呆地看着黄孃摆出的一幅幅蜀绣。
顷刻间,客房好像变成了艺术馆。
“好看的都是彩凤绣的,那边不好看的才是我的。否则我也不可能让彩凤帮我绣鸳鸯。”黄孃说,“你说说是不是可惜了,你妈以前刺绣是真有一手。后来可能是感觉对不起老师,她就没怎么动手绣了。”
准确说,赵既白认为栩栩如生的鸳鸯,已经有些退步了,赵既白心中的震撼,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他妈居然能够创造出如此艺术性的东西。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儿黄孃或许知道,“黄孃,我们兄弟姐妹的名字,听说是我妈取的,对吗?”
“对,当然。这事儿我知道。”黄孃说,“大师傅教我们刺绣时,还会告诉我们一些东西,古代对颜色的称呼是非常美的,绿色是兰苕,还有红色里带橙色是珊瑚,都很好听。”
“你妈没读过书,这些学到的颜色是她认为最漂亮最美好的词,所以都用在了给你们取名上。”黄孃说,“当时你爸不准,说要按字辈,当时吵得可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