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牛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但各自的反应都不一样。
小摩根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别处,但他心里并不认为白人做错了什么。
摩根家族的铁路横贯大陆,穿越了无数印第安人的土地,中间经历了无数的纷争甚至杀戮。
但那又怎样?那些土地原本就是荒野,除了野牛和偶尔经过的猎人,什么也没有。
铁路带来了文明,带来了城镇,带来了工厂和学校。这才是对土地最好的利用。
但他没有开口反驳。他知道这场对话的主角不是自己,舞台是属于莱昂纳尔和这位老酋长的。
“野牛比尔”可没那么多顾虑。他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又是这套说辞。他在心里冷哼。每个印第安人都会说这些话,好像白人欠了他们什么似的。
事实是,赢家通吃,输家认命。这就是西部的规则。坐牛能站在这里,靠的是白人的仁慈和观众的猎奇心理。
要不是自己的剧团收留他,他现在还在保留地里饿肚子!
他只想让这个老头赶紧离开。好不容易请到了小摩根,他得抓住机会谈正事——
拉到投资,建一个超级大剧场,把“狂野西部”做成真正的大生意!
这个“狂野西部”大剧场,不仅能观看表演,还能体验原汁原味的西部生活,从当牛仔、当赏金猎人到嫖娼一应俱全!
他当然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端出这个计划来,这里对此最感兴趣的,八成不是小摩根……
但“野牛比尔”刚要开口,就被莱昂纳尔打断了。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您是想让我和您感同身受呢?还是想让我和您一起谴责白人的野蛮行径?
我想,您愿意和我交流,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得到这么廉价的同情。”
跳狐听完,脸色立刻变了。他紧张地看向坐牛,又看向莱昂纳尔,嘴巴张了张,却不敢翻译。
这种话怎么能说给酋长听?这是在质疑酋长!是在冒犯!
坐牛看着跳狐的表情,开口说了几句拉科塔语,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询问什么。
跳狐深吸一口气,转向莱昂纳尔:“酋长让我把您的话如实翻译给他听。一个字都不能少。”
然后他转向坐牛,用拉科塔语把莱昂纳尔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坐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里,帐篷里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
跳狐紧张地看着酋长,“野牛比尔”皱着眉头看着这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对话,小摩根则悄悄观察着莱昂纳尔的表情。
终于,坐牛开口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
跳狐听完,脸上的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
他转向莱昂纳尔:“酋长说,你说你不是先知,但你比我见过的多数部落先知更有智慧,也更坦诚。
你的语言比最好的刀还要锋利,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比野牛还要冲动。”
莱昂纳尔微微欠身致意。
坐牛又问了一句话,跳狐翻译道:“酋长想问,像你这样的先知,在白人当中多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认真回答:“如果‘以故事为生’算作先知的标准,那白人当中的先知有很多。
我不是最有名的那个,也不是最年轻的那个,更不是最聪明的那个。”
跳狐把话翻译过去。坐牛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接着开始马漫长的讲述,就像是在回忆往事。
跳狐一句一句翻译——
“我最早和白人打仗的时候,觉得我们打不过他们,是因为我们只有弓箭和长矛,而他们有枪,有子弹。”
“后来,我们也搞到了枪,搞到了子弹。我们部落的猎手都是从小打猎长大的,论枪法,白人根本不是对手。
我以为这次总该能打赢了。但还是输。土地还是一天天在丢,野牛还是一天天在少。”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谋略。白人狡猾,会设圈套,会用诡计。我们只要比他们更聪明,就能赢。”
“后来,我和疯马带着部落,用谋略把白人最厉害的骑兵旅全歼了,还打死了他们最有名的将军。”
“那时候我以为,这下白人该知道我们的厉害了,该停下来跟我们谈判了。”
坐牛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是没有。白人反而来了更多。更多的士兵,更多的铁路,更多的定居者。
土地还是丢了,野牛还是没了,疯马被白人打死了,女人和孩子也饿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
“今天我明白了,我们真正缺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白人有那么多通晓故事的先知,你们能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的故事让白人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统治这片土地,有的故事让白人觉得杀死我们是正义的,还有的故事让白人觉得我们根本不配活着……”
“而苏族,只有我一个。”
他盯着莱昂纳尔的眼睛,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投降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
“我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坐了你们的火车。那东西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拉着几百个人,从早跑到晚都不停。
我见到了你们的城市,见到了比我一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要多的人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