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的还是那些小动物。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们,足足有成千上万只——
这只是牧师教我最大的数字,我不知道更多该怎么说——岛上到处都是它们,根本无法数清。
当我出现时,似乎所有的小动物都惊讶地转身面对着我,并且像火鸡一样直立起来。
它们大约一肘长,体型细长,毛皮是灰色的,背上有深色条纹,有点像河里的水獭。
但它们的鼻子是尖的,眼睛也长在脸的正前方,腿也很短。
警觉时,它们就用后腿笔直地站立起来,尾巴撑在地上。
这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的这么多小动物朝我转过身来,还立正站着。
我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幸运的是它们对我的兴趣很快就过去了。几秒钟后,它们又回去做我出现之前正在做的事,那就是啃海藻,看池塘。
……
它们密密麻麻地聚在池塘周围,要到池塘边去,我不得不用脚把它们推开,这样才不至于踩到它们。
它们对我鲁莽地向前冲没有丝毫的反感,像好脾气的人群一样为我让开一条道。
所有的池塘都是圆形的,而且都同样大小。我以为池塘很浅,实际上,池塘似乎深不见底。而最深处的池壁都是绿色的海藻组成的。
……
它们把许多鱼抓上岸来。其中有几条是很大的鱼,在船上绝对会是一顿盛宴。这些鱼比那些小动物大得多。我不能理解它们怎么能抓住这么大的鱼。
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所有鱼毫无例外地都已经死了。是刚刚死的。小动物们正把并非它们杀死的鱼拖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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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你说那些小动物……”我停下笔,看着Pi。
“是的,先生。”
“它们不是水獭吗?”
“当然不是,先生,我认识水獭。我们部落在河边,河里就生活着水獭。所以我说它们‘像水獭’,但只是‘像’而已,它们不是水獭。”
“那你说的这些特征,只能让我想起一种动物。它们叫‘沼狸’。但它们生活在非洲,离你之前漂流的加勒比海有几千公里。”
(原著即为“沼狸”,沼狸也是狐獴的早期名称,通行于19世纪)
我在巴黎时看过法布尔先生的动物图鉴,能想到的只有“沼狸”。我很确定Pi说的就是它。
Pi看着我,没有说话。
“沼狸不会游泳,它们不会跳进水里抓鱼。它们生活在沙漠里,吃蝎子和昆虫。它们不可能出现在加勒比海的一座岛上。你在对我撒谎吗?Pi?”
Pi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沼狸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们应该生活在哪里,应该吃什么。我只知道那些小动物就是我描述的那个样子。
也许它们不是沼狸,也许它们是什么别的东西。也许它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他看着我:“但它们确实在。我看见它们了。它们在我身边。它们舔我的手指,它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挤在我身上。
你说它们不可能在那里,但我在那里。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解释?”
我无法回答,只能点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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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动物们转过脸去。它们行动一致,在同一时间转向同一个方向。我从水里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是理查德·帕克。
……
它证实了我的怀疑,那就是这些小动物世世代代都没有见过食肉动物。它从它们中间跑过,吞下一只又一只,鲜血从他嘴边滴了下来,在身后留下一条痕迹。
而这些小动物们,和老虎脸贴脸,却在原地跳上跳下,仿佛在说:“该我了!该我了!”
……
理查德·帕克杀死的小动物超过了自己的需要,根本吃不完。这么长时间没有猎物,而现在又突然有了这么多猎物——他被压抑的本能猛烈地释放了出来。】
这一期的连载还没有结束,已经有读者忍不住放下杂志,因为他们再也忍受不了小说营造的压抑、诡异、迷离的叙述氛围。
他们要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或者酒,要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排解那股不断增强的不安的。
先是全部由植物构成、只有绿色的小岛,然后是能当成食物的管状海藻,长着心形叶子的树;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沼狸,更别提它们应该生活在非洲的沙漠里,现在却开始下水捕鱼了……
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没有一种景象是熟悉的。与这些相比,凶性大发、滥杀猎物的老虎都显得可爱起来。
尤其是它杀的还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沼狸!
这不是那种用城堡、坟墓、雕塑、吸血鬼、怪物、黑暗……构成的“哥特式恐怖”。
它刺激的不是你的感官,而是将你内心的恐惧一点点地“勾引”出来,让你坐立难安。
但小说接下来的描述,则彻底吓了美国读者一跳,带来了比“吃人”更剧烈的精神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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