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是理查德·帕克。他扑到我身上,我们扭打在一起。我喊叫,挣扎……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吼叫。
不是人的,是老虎的。理查德·帕克……他肯定也听到了,感觉到了,知道船上不只是我一个。
他吓坏了,想往回爬,想逃回他自己的筏子……但是太迟了。我听见我亲爱的‘兄弟’尖叫起来,我从没有听见过任何人像这样尖叫过。
这就是驯服理查德·帕克的可怕代价。他给了我一条命,我自己的命,但代价是取走一条命。他把肉从那个人的身体上撕下来,咬碎了他的骨头。
我的鼻子里充满了血腥味。”
老杜邦彻底醒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Pi,又看看我,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所以……另一个人是被老虎吃了。”
“是的。而且,我也吃了。”
“什么?”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老杜邦猛地咳嗽起来。
“我吃了!他死了!理查德·帕克吃了一部分!但是……但是还剩下一些……我太饿了,先生!
我瞎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抓到鱼,我不知道还要漂多久!那是肉!是食物!
我……我摸到了……一些……碎片。我……我吃了……我吃了。只是一点点……很小一块……
生的……但我主要……主要是……用来做诱饵。后来钓到了一条鱼。很大。有很多很多肉。
靠着那条鱼,我又撑了几天。然后……然后我的眼睛……慢慢能感觉到光了……
又过了几天,我能看见模糊的形状了……最后,视力回来了。完全回来了。”
老杜邦问了两天来他的第一个问题:“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那是……那是……”
Pi吼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那是罪孽!是野兽的行为!但我当时就是野兽!先生!
在海上,那种地方没有神明,没有规矩,只有活下去!你懂吗?活下去!我不吃,我就会死!
我吃了,用他钓了鱼,我活下来了!我的眼睛也好了!你说,我该怎么选?
饿死,然后烂掉,被鱼吃掉?还是变成野兽,活下来?”
老杜邦被吓了一跳,似乎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又站起来去外面抽烟了。
Pi开始剧烈地喘息着,我只好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才接着问:“然后呢?”
“后来……我就继续漂。和理查德·帕克一起。直到……直到我看到那个岛。”】
无数美国人看完这一段,经历了他们有生以来最强烈的一次阅读震撼。
吃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二流冒险小说中常见的南美丛林或者海岛上的“食人族”传说;
也不是《理发师陶德》为了营造哥特式惊悚,故意写将人肉做成馅饼的猎奇情节。
这是赤裸裸的同类相食,而且发生在两个遇难者之间,他们是为了生存,而非复仇或者仪式。
莱昂纳尔用Pi的自白,将“生食人肉”这一终极禁忌,血淋淋地摊开在了十九世纪读者的面前。
这个时代的读者并非没有看过海难或荒野求生的故事,比如鲁滨逊就有星期五和富饶的岛屿。
而更早的航海传奇中,人们吃鱼、吃海鸟,甚至会杀宠物充饥,但绝对不能逾越“吃人”的红线。
即使是在描述极端困境时,作者也会巧妙避开这点,或者将其通通归于“未开化”的野蛮人。
两个同舟共济、互称兄弟的落难者,转眼间便上演谋杀与啖食的惨剧,让读者内心瞬间崩溃。
在纽约的一家高档俱乐部,一位绅士脸色瞬间惨白,猛地丢开杂志,冲向了最近的洗手间。
没一会儿,他呕吐声就传了过来,让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场景在无数家庭和公共场所上演,尤其是那些神经纤细的女士们,更加无法承受。
她们用手帕紧捂口鼻,发出惊呼和啜泣,甚至当场晕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美德。
“上帝啊!他怎么能写这个!”
“太恶心了!太野蛮了!”
“这是亵渎!是对人类尊严的亵渎!”
“莱昂纳尔·索雷尔疯了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抱怨、谴责如潮水般涌起。但同时,一种病态的好奇和冲动,也在读者胸中强烈地翻涌着。
人们一边捂着翻腾的胃部,一边忍不住和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猜测着莱昂纳尔究竟意欲何为。
这显然不仅仅是追求感官刺激——索雷尔的作品向来以深度和隐喻著称。
很快,各种解读开始在沙龙、俱乐部、咖啡馆、起居室……流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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