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完胜?”苏菲陷入了迷惘。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完胜”,“完胜”的对象又是谁。
莱昂纳尔反问:“如果我现在留在巴黎,会发生什么?”
苏菲毫不犹豫地回答:“报纸会继续采访你,沙龙会继续邀请你,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向市民说明真相。”
莱昂纳尔摇摇头:“恰恰相反,我会陷入与朱尔·罗夏尔以及整个巴黎医学院的无休止争论中,那不是我想要的。”
苏菲微微皱起眉:“莱昂,你曾经说过,‘真理不辩不明’,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巴黎呢,不再辩论?
你明明可以揭穿朱尔·罗夏尔的谎言,让更多人看清真相,接受‘霍乱细菌说’,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莱昂纳尔转过身,背靠在船舷的栏杆上,海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苏菲,我要的不是对罗夏尔个人的胜利。我要的是把‘瘴气说’彻底扫进历史垃圾堆,彻底结束这个荒谬学说。”
苏菲有些不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揭穿朱尔·罗夏尔,不就是在打击‘瘴气说’吗?”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区别很大。如果我专注于朱尔·罗夏尔,那么就变成了个人恩怨和立场之争。
人们会认为,这只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作家,在挑战医学权威。他们会问,他懂医学吗?凭什么指手画脚?”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他是坚持‘瘴气说’的代表人物。揭穿他,就等于揭穿了这个学说的荒谬。”
莱昂纳尔摇摇头:“攻击他个人,反而会让他得到不该有的同情。别忘了,罗夏尔为了‘瘴气说’也赌上了性命。
如果我不停地攻击他,反而会让一些人觉得——看,索雷尔在欺负一个病人,一个不怕牺牲的人,他在落井下石。
一个理论、一种观念,不会因为它是正确的,被必然被大众所接受。人会感情用事,同情有时比真理更有力量。”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的海平面:“所以我对把罗夏尔踩在脚下没兴趣,我是想让‘瘴气说’自己在事实面前崩塌。”
苏菲若有所思:“所以你在离开巴黎前,让《现代生活》发表了《象棋的故事》?”
莱昂纳尔笑了:“那篇小说本来有另外的使命,但在眼下,可能会有不少人对号入座。至少罗夏尔肯定会。”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而且,巴斯德教授给我看过一些东西,让我更加确信,沉默比争论更有力量。”
“什么东西?”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对于‘瘴气说’与‘放血’‘灌肠’的质疑与反对,难道只是从最近开始的?”
苏菲有些好奇:“难道不是吗?巴斯德教授的论文说,去年德国人罗伯特·科赫首先发现了导致霍乱的细菌……”
莱昂纳尔摇摇头:“当然不是去年。实际上,在1854年,意大利人菲利波·帕西尼,就观察分离出了霍乱细菌。
并且把这种细菌命名为‘帕西尼霍乱弧菌’。他比罗伯特·科赫早了将近三十年。”
苏菲惊讶不已:“1854年?这么早?那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怎么大家都还在相信‘瘴气说’?”
莱昂纳尔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那些办法——比如喂盐水——我真的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吗?”
苏菲坚定地点点头:“那当然!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做。”
莱昂纳尔依旧摇摇头:“我当然不是第一个。1831年,苏格兰医师托马斯·拉塔在霍乱期间,就这么做过了。
他甚至比我还要‘激进’——他是将煮沸消毒后的食盐水通过静脉注入患者体内,以补充因腹泻丢失的水分和盐分。
一位奄奄一息的患者,在经历过这种治疗方法后,很快就康复了。早知道当年就能静脉注射的话,我也这么干了!”
苏菲已经惊讶到话都说不利索了:“1831年?五……五十多年前?他……他没有发表他的办法吗?”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当然发表了,但是就像意大利人菲利波·帕西尼一样,被埋没了、被忽视了。”
苏菲眼中满是震惊:“这些……这些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啊!怎么可以……怎么会……”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还有《我呼吁!》里提到的英国人约翰·斯诺医生,1847年就发现了霍乱通过水源传播。
如果不是这次巴黎霍乱,巴斯德教授查了足够多的文献,这些历史可能要过很久才能被发现,甚至永远被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