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奴,便就此拜别殿下了。”
王承恩跪伏在地上,对着朱慈烺行了一个只有在祭祀太庙,告慰先祖时才用的五体投地大礼。
“大伴。”朱慈烺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王承恩的手臂。
这段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亡命时光,早已将“主子”与“奴才”的界限磨得模糊不清。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依偎,因为光明意味着暴露和死亡。
他们钻狗洞,躲追兵,讨馊饭,在无数个冻饿交加的夜晚,是王承恩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取暖......这份情谊,早已超脱了宫规礼法,是血与火淬炼出的、近乎父子或师徒的羁绊。
朱慈烺的泪水砸在王承恩散乱的发髻上,他用力想把这具仿佛瞬间被抽空灵魂的躯体拉起来。
“大伴......你起来......你看着我!你当真......当真不与我......一同走完......这最后的路了吗?”
朱慈烺所说的最后的路,并非是复国之路,而是人生的路。
王承恩终于被他扶起,颤巍巍地直起些身子。他抬起脸,那张脸被泪水,污泥,和额上磕出的血痕糊得一片狼藉。
听到朱慈烺近乎于乞求的挽留,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
良久,他才攒起一丝气力。
“殿下......老奴......放心不下啊......”
“皇爷......走得急,身边也没个体己人伺候着......到了下头,冷冷清清的......他性子又拗,不会使唤那些阴差鬼卒......”
“老奴得赶过去......得去伺候皇爷啊......”
“不然......皇爷在下面,连个端茶倒水、知冷知热的......使唤奴婢都没有......这可怎么成啊......”
他说得断断续续,逻辑在极度的悲伤与根深蒂固的奴性思维中显得有些混乱,但那话语里透出的、对旧主至死不渝的追随之心,却如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朱慈烺的心上。
过了半晌,巷内令人窒息的悲恸才稍稍平息。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目光不再看朱慈烺,而是缓缓转向阴影深处。
那里,一直静默地伫立着另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咱家就送到这里了。余下的路......就托付给你了。”
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鼻息,算是回应。
王承恩不再多言,对着朱慈烺最后深深一揖,随即毅然转身,步履阑珊的朝着巷外的阳光走去,再不回头。
朱慈烺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抹佝偻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拐角。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转过身,面对阴影中那个一直沉默的存在。
“于叔......大伴走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中,那承载着纸龙与衣冠的素白热气球,恰好掠过这片阴暗的角落,阴影中,那人的轮廓与面容也随之显现。
他正是崇祯自尽那日,推开殿门的锦衣卫之一。
他同样披头散发,满面尘灰,身上寻常百姓的粗布衣服沾满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此刻,他眼睛红肿,显然方才也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恸哭。
当朱慈烺那声‘于叔’唤出口的刹那,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下一秒,他的双膝如同两根失去支撑的朽木,砰地一声重重跪在砖石地上。
“殿下!万不可如此称呼!折煞......折煞罪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