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末之前,天子实则是与世家门阀共分天下,皇权并非一家独揽,因此臣将其称为分权制。”
刘烨取来一张纸,在上面画出几个相连的圆环,说道:“譬如十人合力创业,决定共成一番大业。其中出力最巨者,被推举为帝。如光武帝刘秀,正是借助河北豪强之力,才得以迅速崛起,不过三年便重建汉室,一统天下。”
他笔锋一顿,抬眼看向崇祯:“正因这些世家在开国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天子才愿与之共治。而世家亦如皇室,依靠血脉传承,代代相袭,与国同休。陛下试想,若国家真到了危亡关头,这样的世家,是否会拼死效力?”
崇祯点点头:“便如我朝开国武勋,既与大明同享富贵,自当与国家共存亡。否则新朝既立,他们的世代荣华,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这便是了,陛下给臣封爵,又给了臣皇亲国戚的身份,不也是为了让臣出死力吗。”
“......”
刘烨淡淡一笑:“如今世家不再,我朝以科举取士。寒门子弟虽可凭苦读跻身朝堂,却很难将官位传于子孙。那么陛下试想,若国家真到了危难存亡之秋,这些文臣是否会如昔日世家一般,誓死捍卫大明?”
“自然也会。”崇祯脱口而出,“南宋末年,文天祥、陆秀夫等皆以死明志,岂非明证?”
话音方落,他却自己顿住了。
若以绝对的理性来权衡,那些与国同休的世袭勋贵,与这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官员,岂有丝毫可比性?
新朝若是建立,天下总要有人来治理。读书人依然会被重用,甚至可能官运更亨。
可勋贵却不会,他们是铁打的前朝余孽,在统治者眼里,前朝养了他们几百年,那就是一个随时都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诚然,文人中确有忠烈,可在身家性命、现实利益的滔天巨浪前,又有几人真能守住那点气节?
有宋一朝,舍生取义者固然可敬,但临危变节、卖主求荣之辈,又何曾少过?
既然改朝换代之后,他们仍可转身效力新朝,那么在旧朝将倾之际,那些卖主求荣之辈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为自己谋后路、捞足资本......
所以南宋的灭亡,就有这一层的原因在内?
现在想起最近一段时间的贪污大案,一股寒意顺着崇祯的脊背悄然爬升。
这一刻,崇祯忽然明白了历代先皇的种种举措。
皇权强势时,诸如太祖成祖,都是在刻意打压文官,抬高勋贵。
然大明不可能一直持续开国和靖难,却要持续三年一次的科举。
而土木堡之变后,勋贵失势,再加上勋贵大多不堪重用,哪里比得过正儿八经考出来的文官?于是,文官逐渐掌控朝堂。
所以诸如世宗和神宗,其实都是看清了这个道理,所以想尽一切办法打压这些文官?
甚至他的皇兄,也可能是看清了文官的本质,不得不扶持阉党与之抗衡?
那......朕杀了魏忠贤,岂不是坏了皇兄布的局?
崇祯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难道必须要对他们动手吗?可此举必是地动山摇,动摇国本。如今的大明,已是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