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没有杀他。
他甚至没有出手废他。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只青瓷坛从少年僵硬的指间轻轻取走。
然后他蹲下身,把坛口朝下,将坛中那五只被炼成尸傀的黑猫残骸倒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安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玄离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堆早已冰冷僵硬的皮毛。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
赵九缺站起身。
他看了周姓文士一眼。
那人还在吐血,胸腔像漏风的风箱,每一声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活不了,但也不会立刻死————这是王蔼要的“回去复命”。
“告诉王蔼。”
赵九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次,不用派人来了。”
“我自己去找他。”
他转身,抱起玄离,走入夜色之中。
身后,那堆冰冷的猫尸无声无息地燃起火焰。
没有烟,没有焦臭,只有一缕缕纤细如发的青烟升腾而起,转瞬消散于夜风之中。
那是玄离为它们点的往生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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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人一猫彻底深入了山中。
这里的山势开始变得险峻起来,喀斯特地貌造就的奇峰怪石随处可见。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到最后,连山民采药踏出的小路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原始山林。
赵九缺拿出徐四给他的加密终端,调出饕餮坑的坐标,对照着地形开始定向。
“还有十里。”
他收起终端,抬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按照这个速度,傍晚就能到。”
玄离蹲在他脚边,耳朵竖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它就感觉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感觉到了?”
赵九缺低头看着它,“这就是地之诅。整个饕餮坑,就是一个活着的诅咒之地。”
玄离打了个寒颤,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但眼神中却没有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赵九缺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不急,先看看情况。”
……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饕餮坑的边缘。
赵九缺站在一处山崖边,眺望着远处的景象,即使以他多年与诅咒打交道的经验,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怎样的山啊。
远看,整座山体就像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头颅,嶙峋扭曲的山岩覆盖着深褐与暗红交织的怪异色泽,仿佛凝固的血肉与风干的脏器。
山体中央,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深深凹陷下去,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什么巨兽用利齿生生撕咬出来的伤口。
灰白色的浓雾从洞口源源不断地涌出,弥漫在整个山体周围,阳光根本无法穿透那厚重的雾障。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硫磺与腐肉的腥气。
“这就是饕餮坑……”赵九缺喃喃道。
玄离蹲在他脚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以它的灵觉和封名的能力,比赵九缺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浓雾深处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恶意。
那是一种贪婪的、永不满足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恶意。
赵九缺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
他的五弊三缺命格,在这一刻,竟与那饕餮坑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那是一种同源而异出的感觉————他的命格是天地施加于个人的诅咒,而饕餮坑的地之诅,则是天地施加于一方土地的诅咒。
本质上,它们都是“天地不仁”的产物。
“有意思。”
赵九缺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的命运,正饿着呢……那就看看,谁吃谁。”
他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在饕餮坑外围找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暂时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都会带着玄离,在饕餮坑周围探查。
他需要了解这片诅咒之地的脾性,需要找到最合适的切入点,而不是像愣头青一样直接往里闯。
三天后,他大致摸清了饕餮坑的规律。
这地方的气局,并非一成不变。
每到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坑口的浓雾会稍微稀薄一些,气局对周遭地面的侵蚀之力也会减弱几分。
而到了子夜,阴气最盛之时,整个饕餮坑就会变得极度活跃,那浓雾中甚至会传出诡异的咀嚼声和吞咽声,仿佛真的有某只无形的巨兽在进食。
“白天进。”
赵九缺做出决定,“正午时分,从东南方切入,那里是诅咒之力相对最弱的方位。”
玄离点点头,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