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您这是...”白魏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给了我不小的压力啊!”
冯远溪哈哈大笑,笑得极为畅快,仿佛完成了一件酝酿已久的大事:“路怎么走,仗怎么打,那是你白大导演的事。”
“我这把老骨头,最多也就是在后面,帮你敲敲边鼓,摇旗呐喊一下。”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意味深长地说:“记住,白魏。”
“你要做的,不是去拍一部部华夏的超级英雄,去对抗他们的超级英雄。”
“那是落入他们的陷阱。”
“你要做的,是重新定义什么是英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未来!”
“用华夏的眼光,华夏的哲学,华夏人的情感方式...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进入我们设定的语境里来!”
“比如,《星际穿越》?”白魏忽然问道。
冯远溪肯定地点头,“你这部电影我看过,表皮是好莱坞那套,但内核却是普世的人性苦难与抗争。”
“是东方式的仁者爱人,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现代表达。”
“所以,它成功了,因为它触动了人类共通的良知。”
“它讲述的方式和价值观,华夏中国的。”
“这就是最好的文化输出,也是最有力的思想防御!”
白魏深吸一口气。
他看得出来,长时间的对话,老人家的精神已经有些疲倦了。
他站起身,向冯远溪郑重地颔首:“冯老,今日叨扰了。”
他没有说谢谢,有些合作,超出了客套的范畴。
冯远溪也站起身,亲自将白魏送到书房门口。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古朴的青砖地上。
老人抬手,轻轻拍了拍白魏的肩膀,动作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不轻易示人的期许。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送你一句话吧。”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凝重。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阳春之曲,和者盖寡。”
“盛名之下,其实难测啊!”
几句话,像几颗沉甸甸的石子,投入寂静的空气里。
那是《后汉书·黄琼传》中的古训,警告着过于高耸尖锐的东西容易折断,过于洁白无瑕的事物容易玷污。
像《阳春》《白雪》那样高雅的曲调。
能跟着唱和的人必然很少。
而巨大的声名之下,其实际能力往往难以与之相称!
这是提醒,是告诫,亦是长辈对一位锋芒正盛的后辈,一种含蓄的呵护。
提醒他前路险阻,告诫他保持清醒,呵护他避免成为众矢之的,折损在登顶之前。
白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冯老先生一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非常干脆利落,甚至带点故意似的茫然,回了三个字:“听不懂啊!”
那神情,那语气,仿佛真的完全没搞懂,这文绉绉的老头子在念叨什么深奥玩意儿!
一瞬间,冯远溪脸上那点凝重、期许、含蓄的关切,瞬间冻结,然后垮塌。
他像是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差点没噎着自己。
所有酝酿好的、属于前辈大师的深沉氛围,被这小子一句混不吝的大实话砸得粉碎。
老头子的脸立刻板了起来,花白的胡子似乎都气得翘了翘。
刚才那副世外高人的宗师气度荡然无存。
又变回了那个有点倔、有点燥、甚至会硬闯别人公司的老顽童。
他没好气地、几乎是吼了出来,冲着院子里喊:“送客!”
声音洪亮,穿透安静的院落。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冯公子赶紧快步走来。
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尴尬。
对着白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您可真行,一句话就能把老爷子点着”的无奈笑意。
白魏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了一下,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