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举鼎,荡儿,举鼎而亡……
种种线索,串联到一起,直接指向了那个唯一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却是让这位铁血君王一时间竟然感到喘不过气来。
“却是……原来如此!”
嬴驷一瞬间明悟所有。
荡儿攻破了周天子王畿,欲要迁徙周天子不成,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想要迁徙代表天下的九鼎,以此来彰显大秦的霸权。
然而,为了不落人口实,防止周天子事后以‘大秦强抢天子九鼎’为理由,对大秦发动战争。
故而,荡儿便与周天子立下一个赌约,以能否举起九鼎,直接决定九鼎归属!
“蠢货……天大的蠢货!”
嬴驷心电急转,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就已经把事情的一切来龙去脉整理得清清楚楚。
哪怕这一切都还尚未发生,但事到如今,光幕给出的线索已经足够多了。
作为一个掌控一个庞大国家,每天都在和各种阴谋诡计打交道的君主,他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直觉和逻辑推理能力,这么多的线索,足够让他推理出事情的原貌。
即使细节上有所偏差,大体走向也绝对是八九不离十。
想通了这一切的嬴驷,脸上的愤怒,焦躁,痛苦,渐渐退去,最终归于一种死寂般的默然。
他就这么沉默地坐在王座上,冷冷地看着光幕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光幕中,甘茂苦苦哀求,荡儿却一意孤行。
他看着那两位强壮如牛的大秦力士,在尝试举鼎时,被沉重的龙文赤鼎直接压碎了骨头,凄惨砸死。
他亲眼看着后世人所演绎的画面中,自己那个勇武的儿子嬴荡,在众人震天的欢呼声中,拼尽全力将鼎举过头顶。
那声令人牙酸的“咯嘣”声,即使隔着光幕,也仿佛直接响在嬴驷的耳边。
他看着嬴荡双膝跪地,被龙文赤鼎活生生压得内脏破裂,口吐鲜血,面目狰狞。
一切,都真切地落在嬴驷眼中。
长久长久之后,光幕上,视频结束,整个大殿也陷入到一种死寂之中,嬴驷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浊气全部吐尽。
“呼……来人,把长公子叫来。”
他声音低沉沙哑,然而,这一声,却无人应答。
刚才他一个人在这大殿之中假寐休息,并未留人伺候,此刻的栎阳大殿之中,只剩他一人而已。
“快来人!”
嬴驷骤然提高音量,大吼一声。
“去请长公子来!立刻!马上!”
……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嬴驷坐在桌岸上,隔着桌案,看着立在敞开的大门之外的嬴荡,目光复杂。
此刻的嬴荡,只有十六岁,却生的身高体壮,英武逼人,端的是一副未来英主的好架子!
嬴驷定定地瞧着门外的嬴荡,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孩子现而今,毕竟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的孩子,若是早早教导,或许,可以改变未来也未可知,一切都还大有可为,大秦需要这样的一位对外开拓的雄主。
良久。
身侧传来一声宫人的声音,方才把嬴驷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启禀王上,长公子求见。”
嬴驷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宫人一路小跑,走到大殿之外的嬴荡耳边耳语了几句,便见嬴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大踏步走进大殿之中。
走到案前,弯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荡儿,见过父王!”
声音中,带着一种别样恐慌,甚至手都在微微颤抖。
嬴驷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你也看过这光幕了?”
“是。”
嬴荡的身体猛地一颤,直接点头承认,把手拱得更高,头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垂首道:
“父王,孩儿……无能!”
嬴驷没有说话,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嫡长子。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愤怒,逐渐变得幽深。
无能。
而不是错了。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认错,是知道身为未来的国君,不应好勇斗狠,逞个人英雄主义,为了一个面子,将家国社稷弃之不顾,将大秦的未来当做儿戏。
而无能,单纯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力有不逮!
他对于没能成功举起龙文赤鼎而感到不甘,对于被龙文赤鼎砸死,壮志未酬的窝囊结局而感到不忿,甚至在看到自己惨死的光幕后,感到恐惧。
但他唯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觉得自己力气够大,他还是会去举那个鼎!
“唉……”
嬴驷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叹息。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光幕之中的那个嬴荡,与眼前这个真实的嬴荡,其实并不相同。
或者说,并不完全一样。
这也对,毕竟只是后世人的演绎,有所出入才是正常的。
光幕上的那个荡儿,虽然好勇斗狠,但与周天子对话时,却有所机锋,言谈举止中,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虽然缺少一些大局观和深远的政治头脑,且刚愎自用不听甘茂的劝谏,但在临死前安排后事时,却条理清晰,传位给聪慧的弟弟,也能勉强称得上是一位有担当的贤明君主。
可是,自己面前跪着的这个真实的荡儿呢?
他从这个儿子的眼里,看不到一点政治头脑!
甚至于,直到亲眼看到自己被鼎压死的惨状,他依然固执己见,一根筋地认为自己只是无能,而不是认错!
朽木不可雕也!
原本在叫嬴荡来之前,嬴驷的心中堵着千万句话,有许许多多的教训想劈头盖脸地骂出来,想教他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谋,什么是帝王心术。
但此刻,看着嬴荡那副死脑筋的样子,嬴驷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所有的话,都被他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