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东西。
然后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轻轻放回心底那个从来不敢轻易打开的角落。
赵九缺抬起头,走出店门,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晨光已经铺满街道,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赶早市买菜的老人、背着双肩包的上班族,在斑马线上交汇又分流。
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里贴着醒目的红色海报,写着“轻轨房首付仅需XX万”。
玄离走在他前面约三米处,步伐轻快,尾巴竖成一个小旗杆。
在经过一个垃圾桶时,它忽然停住。
耳朵转了转。
然后继续向前走。
赵九缺没有回头。
他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垂下,指尖一缕极淡的咒炁无声逸散,融入周遭稀薄的雾气。
继续走了约十分钟,他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
巷子不深,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锈迹斑斑的防盗窗上挂着拖把、腊肉、晾晒的床单。巷子尽头是一堵新砌的砖墙,墙边堆着几袋建筑垃圾。
赵九缺站在巷中央,停下脚步。
“跟了这么久,”他说,“不累么。”
没有回应。
只有空调外机持续的嗡鸣,和远处主干道隐约的车流声。
玄离转过身,蹲坐在赵九缺脚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盯着巷口的方向。
三秒后。
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三十出头,寸头,国字脸,眉骨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地几乎无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指节微微发白,那是常年握兵器的痕迹。
他在距离赵九缺约七米的位置停下。
“赵先生,”男人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王老太爷托我带句话。”
赵九缺没应声。
男人继续说:“罗天大醮的事,王家记下了。”
“老太爷的意思是,一码归一码,赛场上的恩怨,本该在赛场上了结。”
“但是————”他顿了顿,“赵先生当众折了王家的脸面,这不是一句‘比赛’就能揭过的。”
“所以呢。”
“所以老太爷让我问问赵先生,那门厌胜之术的传承,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谈一桩普通的买卖,“您愿意说,王家愿意出合适的价钱。您不愿意说……”
他没有说下去。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赵九缺开口了:“你是王家的供奉?”
“是。”
男人没有否认,“小的姓周,周振。”
“家传的‘定风’术,专门克制以媒介为引的厌胜法门。”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锈迹斑斑,刻着模糊的云雷纹。他轻轻一晃——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铃声,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赵九缺看了一眼那铜铃。
“定风?”他说,“是‘断因’吧。”
周振的脸色变了一瞬。
铜铃的功用不是定风,是“断因果”————当然,并没有直接干涉因果那么离谱。
此物配合他家的手段,可以做到暂时屏蔽、或者切断施术者与媒介之间的联系,这才是王家敢派人来拦截他的底气。
“赵先生好眼力。”
周振不再掩饰,铜铃收归掌心,“所以您应该知道,在您踏入重庆地界之前,您留在王并少爷身上的那几道后手,已经被我们清理干净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从赵九缺脸上看到惊讶或恼怒。
但什么也没有。
赵九缺只是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黑猫。
“他说,他把那几道后手清理了。”赵九缺说。
玄离打了个哈欠。
周振的眼角微微抽搐。
巷子深处,又走出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穿对襟唐装,左手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罗盘,盘面不是磁针,而是一汪静止不动的、浓稠如墨的黑水。
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长发披肩,容貌姣好,指甲却涂成诡异的暗红色,每一片指甲表面都隐隐流动着类似油脂的光泽。
老者开口,声音嘶哑:“老朽姓冯,祖上给贝勒爷当过差,传下来这‘截脉盘’,专断风水气脉。”
“年轻人,你这一路从鹰潭到重庆,途径四省十一市,但凡你落脚歇息过的地方,气脉残留,都逃不过我这盘子。”
年轻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阳光,欣赏自己暗红色的指甲。
“苗家的蛊?”赵九缺通过玄离,“看”到了她指甲里面蠕动的细小生物。
女人终于把目光移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哟,认得呀。”
赵九缺没有接话。
他环顾四周。
巷口还有两个,巷尾也有两个。
加上面前这三个,一共七人。
“王家好大的阵仗。”他说。
周振正色道:“赵先生,我们无意在这里和您动手,龙虎山是龙虎山,重庆是重庆。”
“只要您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去王家坐坐,把事情说清楚,老太爷不会为难您。”
“说清楚什么。”
“那门厌胜术的传承,还有————”周振的目光扫过赵九缺怀里的黑猫。
“您这只猫。”
玄离的耳朵向后压了压。
赵九缺没说话。
他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巷子里安静了约莫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老天师说,同一条路,走向何处,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学了十几年诅咒,杀了很多人,也救过几个人。我一直以为,这条路,就是用来走的。”
“走通了,活;走不通,死。”
他抬起头。
“直到前几日,在龙虎山上,老天师给我看了几页旧手札。”
他停顿了一下。
“我才明白,原来同一条路,可以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周振皱眉:“赵先生,您说这些————”
“我想说的是,”赵九缺打断他,“之前我下咒,总是想着要留下后手,要给人教训,要让人知道招惹我的代价。”
他顿了顿。
“但老天师没说错,那些后手,本质上还是‘怕’。”
“怕对方不死,怕自己吃亏,怕将来应付不了更大的麻烦。”
“所以留一手,再留一手,层层叠叠,最后把自己也捆在里面。”
他看向周振。
“我在下山之前,就把王并身上的后手都收了。”
周振神色一滞。
“不是被你们清理干净的。”
赵九缺说,“是我自己收的。”
“三天前,在老天师的寮房里,一道一道,自己拆干净的。”
他顿了顿。
“所以你们这一趟,若只是为了解王并的咒的话,你们白跑了。”
周振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老者手中的截脉盘,又看了一眼年轻女人尚未祭出的蛊虫。
赵九缺说:“但是,若我此次未死,我会亲自去王家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