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壮】:赵哥哥!
【高二壮】:[文件传输请求:加密压缩包]
【高二壮】:你让我查的那个饕餮坑,我把它近三年的卫星影像都翻了一遍!从可见光到热成像到多光谱,能调的全调了!
【高二壮】:[图片1][图片2][图片3][图片4][图片5]……
图片一张接一张地涌进来,全是卫星影像。
不同年份,不同季节,不同波段。
赵九缺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第一张是三年前的夏末,植被茂密,坑口几乎被树冠遮蔽,只在地表影像中央隐约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凹陷。
第二张是两年前的冬天,落叶林褪去浓荫,坑口的轮廓清晰了些,边缘似乎有轻微的坍塌痕迹。
第三张是一年前的春季,坑口周边三十米内,植被明显比周围稀疏。不是砍伐,不是火烧,是某种缓慢的、无声的、不可逆的枯萎。
第四张是半年前。
第五张是三个月前。
第六张是七天前。
最后一张,坑口的边缘比一年前向外扩张了约四米。不是崩塌,不是滑坡,是那种从内部向外“啃噬”的、如同活物吞食般的扩张。
赵九缺把手机屏幕调亮,放大坑口的边缘。
在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有些东西,是他这个距离、这张分辨率下看不清的。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高二壮】:赵哥哥,我把能搜集到的所有资料都放压缩包里了,包括当地气象站过去五十年的温湿度数据、地质勘探队留的几份旧报告、还有县志里提到后坪乡那一片的民间传说……
【高二壮】:传说部分我标注了可信度等级,最高的那条来自清朝光绪年间,说山里有“贪吃的无底洞”,进去的人和牲口都没出来过。
【高二壮】:[文件:饕餮坑_相关传说汇编.pdf]
【高二壮】:[文件:饕餮坑_历史影像变化分析报告.pdf]
【高二壮】:[文件:武隆后坪乡_地质勘探历史资料(1957-2008).pdf]
【高二壮】:赵哥哥,够不够?不够我再翻翻国家地理档案馆,就是那边要走的流程多一点,可能得等两三天……
赵九缺打出两个字:“够了。”
还没发送,二壮的消息又进来了。
【高二壮】:对了赵哥哥,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高二壮】:我恢复得很好!!
【高二壮】:真的!!特别好!!!
三条消息,几乎是同时涌进来的。
赵九缺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并排的感叹号,把已经打好的“够了”删掉。
他等着。
对话框顶端,“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高二壮】:那天你给我治完之后,我爸在病房外面坐了整整一宿。
【高二壮】:他不跟我说,但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干,一直坐到天亮。
【高二壮】:第二天早上,我家里人来换班,他才站起来,他站了三回才站直,腿麻了。
赵九缺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
【高二壮】:赵哥哥,我这二十多年,从来没跟我爸说过“谢谢”。
【高二壮】: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高二壮】:他也没跟我说过。
【高二壮】:我们高家人好像都这样,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憋到都快忘了怎么说了。
【高二壮】:可是那天早上,他站在病房门口,要出去买早饭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高二壮】:他就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高二壮】:我那一刻特别想哭。
对话框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二壮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像是开了闸的水。
【高二壮】:赵哥哥你知道吗,我这二十多年,从来不敢想“以后”。
【高二壮】:以前我在那个罐子里的时候,每一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会不会比昨天更差?
【高二壮】:后来你把我治好了,我能动了,能自己吃饭了,能扶着墙走路了,能不用人搀着去阳台晒太阳了。
【高二壮】:我爸给我买了一盆绿萝,放在我窗台上。
【高二壮】:我以前从来没养过植物,我不敢养,怕哪天我不好了,它也活不成。
【高二壮】:可是那天我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给它浇了水,擦了叶子。
【高二壮】:我看着它,忽然想:明年的今天,它应该还能活着吧。
【高二壮】:后年的今天呢?
【高二壮】:大后年呢?
【高二壮】:赵哥哥,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以后”。
二壮的消息停了很久。
赵九缺站在冷风里,等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苍白的脸照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
【高二壮】:赵哥哥。
【高二壮】: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
【高二壮】:你本来就不欠我。
【高二壮】:我是想告诉你……
【高二壮】:你给我的那个“以后”,我收到了。
【高二壮】:我会好好活的。
【高二壮】:所以你也要好好活。
【高二壮】:那个饕餮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我也不问。
【高二壮】: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高二壮】:你要是不回来……
对话框又闪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高二壮】: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没有赵哥哥了。
这句话之后,二壮发来一个表情包。
是那种很老的、像素很低、线条粗糙的卡通猫,正用两只爪子努力地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赵九缺认得这个表情包。
这是他第一次给二壮发消息时,顺手带上的那张图。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没想到她还存着。
赵九缺站在没有路灯的乡镇街道上,看着屏幕上那只笨拙地举着爱心的卡通猫。
风很冷。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然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
他没有打开对话框,没有输入任何文字。
他只是把二壮发来的那张表情包,长按,点了“保存到手机”。
玄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夜色里,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静静地亮着。
赵九缺把手机收好。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玄离站起来,抖了抖皮毛,率先向前走去。
它没有回头看。
但它走得很慢,尾巴偶尔扫过赵九缺的裤脚,像是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无声的等待。
街角传来关门声。
最后一家亮着灯的店铺,也拉下了卷帘门,店主把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转了两圈,抽出,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赵九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徐四最后那句几乎含在烟里的话。
“如果能有你这么个朋友,好像也还不错。”
他想起二壮发来的那张表情包。
那只笨拙的、努力地比着爱心的卡通猫。
他又想起更久以前的事。
想起自己被流放到那个不通快递、没有信号的村子里,独自住在堆满杂物、屋顶漏雨的旧屋。
想起那些来找他给牲口治病的老人,他们递过来的鸡蛋、蔬菜,还有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谢谢”。
想起玄离第一次跳上他膝盖的那个夜晚,窗外下着雨,黑猫湿漉漉地蜷成一团,他伸手去摸,它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