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先前那些举措,赵匡胤之所以不假思索便准了,那是因为那些动作毕竟只是小打小闹,虽损害了部分人的利益,却并未触及根本。
毕竟还有恩萌制度的存在。
严格来说,如今的恩荫制度已经很是苛刻了,唯有开国功臣及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员,才享有恩荫特权。
如宰相、节度使这些重臣,只可荫补两三名宗族子弟入仕。
其余稍次些的功臣,才仅仅能荫补一两人。
这远非北宋中后期“一人入仕,数十亲属荫补”那般离谱。
可赵德昭这一手,直接把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子弟悉数打死了不说,又进一步收紧了恩荫制度,这岂不是彻底将朝中所有重臣,通通得罪了一个遍?
其中干系,大矣!
“昭儿,你可知,若真这么做了,会在朝中掀起多大的波澜?”赵匡胤紧紧的盯着赵德昭。
赵德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儿臣知道。”
望着儿子眼底毫不动摇的坚定,赵匡胤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接着说下去。”
“回父皇,隋唐科举时,每科录取人数常二十余人,又兼是世家大族之子弟,何以为国之栋才?”
得到赵匡胤的肯首后,赵德昭继续平静道:“儿臣打算,往后我大宋的科举,当不问出身,广纳学子!”
“除不孝、不悌、曾犯重罪者,天下之人,无论年岁、无论门第、无论出身,皆可应试!”
“此外,当重开殿试,让所有入仕者都记清楚——他们,是天子门生!”
赵德昭话音落下,赵匡胤此番反应却没了先前的激烈,只凭那双虎目平静地锁住儿子,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一般。
半晌,赵匡胤才忽然轻声一叹,语气复杂:“你胆子很大,真的很大!”
要知道,依隋唐旧制,‘工商杂类’身份的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
方才赵匡胤就猜到,赵德昭或许会进一步扩大招考范围。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赵德昭这哪里是进一步扩大?分明是以手中利刃,直接狠戾的劈散了笼罩在天下所有学子头上,多达数百年的那片权贵阴影!
可想而知,这举措一旦公之于众,天下不知多少寒门子弟、白身学子会对赵德昭感恩戴德!
但同样的,天下间亦不知有多少世家权贵,会视赵德昭如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世家权贵子弟向来自诩高高在上,赵德昭这般骤然将他们拽下云端,与天下学子站在同一起跑线,其间的落差,何止天壤之别!
如此一来,他们怎会不生滔天怨气!
这对任何有志于储位的皇子而言,都是极其危险的举动!
而赵德昭竟有如此胆量,这着实让赵匡胤心中感到骇然与意外。
再联想到赵德昭先前种种出乎他意料的行为,赵匡胤不禁深深看了眼儿子,幽幽一叹:
“若非朕不信鬼神,怕是都要怀疑,你还是不是朕的昭儿了。”
“以前的昭儿,可没有这般魄力与见识。”
这句话让赵德昭瞬间心中一凛,背后冷汗直出。
他知道,自己最近迈出的步子太大了,知子莫若父,赵匡胤岂会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父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赵德昭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自父皇坐上这天子之位后,天下无数道目光都在暗中注视着儿臣,则平叔叔告诉儿臣,儿臣若想安稳坐这皇长子的身份,就必须有所改变。”
“则平叔叔是位良师……儿臣受益匪浅,这才成长了很多。”
“如今父皇欲革旧弊,重整山河,本就不易,儿臣不愿让父皇孤军奋战,只想努力追上父皇的脚步,为父皇分忧。”
话音刚落,赵匡胤又深深看了眼儿子,忽然欣慰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吾儿有真本事,为父高兴还来不及,岂会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