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冲天,照亮了府州城北的半边夜色。
赵德昭横棍立马,身后是蓄势待发的折家军,再后面,便是嘈杂的民夫。
火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城墙上投下扭曲的剪影,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舞的是生死。
“咚咚咚!”
蹄声如雷,辽国骑兵从高粱山中小道驰来,绕着被点燃的巨大粮堆盘旋,像是被血肉吸引的疯狗。
眼见火势无法扑灭,他们开始集结。
赵德昭举目望去,见到皮室军的大旗逐渐逼近,这支本该午后便抵达府州城下、闻名天下的骑兵,此刻终于赶到。
被阻击的愤怒,通过辽军将士阵阵怒吼,回荡在高粱山与府州城之间的山谷中。
“屠城!”
“屠城!”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铁锈般的杀意。
赵德昭纹丝不动,以巍然挺拔的身形稳定着折家军的军心。
他心里清楚,辽国铁骑毕竟是远道而来,当下并没有做好强攻府州的准备,之所以如此做势,无非是想趁乱突袭。
因此,只要折家军不乱,敌军的战斗意志便不会太强。
相反,若是府州军心不稳,敌军见有机可乘,势必会拼死一搏,那后果不堪设想。
攻城先攻心,在辽国骑兵尚未达到之际,一场无形的较量就已经在双方主将之间展开。
“守好吊桥,莫使敌军踏过一步!”
赵德昭深知,此战的关键,就是他脚下的吊桥。
桥长约十丈,以坚固的榆木制成,两侧粗大的铁链连着瓮城上的绞车,是连接城外与城内的唯一通道。
此时民夫还拥在城门处,倘若吊桥失守,城门也必定守不住。
虽说吊桥后还有一个瓮城,设有第二道防线,但也许等不到敌军攻到主城门,守军的防守意志就会先行溃散。
人心一旦崩了,再坚固的城也守不住。
“咻——!”
辽国先锋骑兵奔到吊桥外两箭之地,吹响铜哨,发出三短一长的锐鸣。
紧接着,其后续人马开始放缓马速。
将校们来回穿梭、呼喝,挥舞着令旗,红旗指前、黑旗压后、黄旗调中,很快,略有些松散的奔袭队伍便转变成蓄势待发的冲阵。
此次赶到辽国的主将,并非是耶律斜轸,而是南院大王耶律挞烈。
这位镇守幽州多年的辽军宿将,也被耶律屋质从北境调到了此处,可见辽国对这一战的重视程度。
火光中,耶律挞烈的令旗被高高举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猛地向下一挥,令旗如刀劈落,直指赵德昭。
传令官的声音随之爆吼开来,压过了战场的嘈杂。
“先锋冲!”
进攻开始!
最前方的三百皮室军闻声而动,他们保持着锥子一般的阵型,如同一把尖刀,直扑吊桥而来。
赵德昭并没有着急应对,而是继续冷静的观察着耶律挞烈的令旗。
令旗在火光中摇动,配合着号声,传令翼骑包抄。
大概有一千余主力骑兵分成两拨,如大雁般张开双翼,从两翼包夹过来。
“杀啊!夺桥!攻城!”
敌骑冲到了一箭之地,号声陡然加急,锋骑瞬间提速,马蹄踏碎黄土的轰鸣如惊雷滚地,长矛的寒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
虽说是寻常的战法,但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能完成指挥且如臂使指,足可见耶律挞烈的军事能力出众。
在耶律休哥与耶律斜轸尚未长成之前,这位南院大王便是当下辽国最负盛名的名将,久经沙场,绝非等闲之辈。
折家军并未慌乱,但搬运粮草的民夫们却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又见敌骑如饿狼般扑来,顿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有人瘫倒在地,有人互相推搡着涌向城门,狭窄的城门洞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都不许乱!”
“一个一个过!敢推搡踩踏者,死!”
守城的折家军调度不来,愤怒大喝。
然而这样的恐喝,却起不到预想的作用,反倒使得本就混乱的城门,愈发不堪。
赵德昭迅速吩咐道:“命令全军齐吼,誓死守住吊桥,保百姓无虞,不必惊慌!”
说罢,他便扬起长棍,高声道:“孤乃大宋皇太子赵德昭!孤在,桥在!不必惊慌!”
“誓死守住吊桥,必保尔等无恙,不必惊慌!”
“誓死守住吊桥……”
折家军将士随之齐声怒吼,声浪如潮,一波盖过一波。
很快,瓮城的马面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折德愿带着喘气声的呼喝。
“弓手上弦!”
“金汁擂木准备!”
“咚!咚!咚!……”
城墙上的战鼓擂响,声音震耳欲聋,让人感到胸腔都在随着鼓声振动。
守城的优势从这个细节有了直观的体现,所谓先声夺人,鼓声和折家军齐吼声,让混乱的人群有了信心,安静了下来。
同时,赵德昭也一道道地下发命令,声音如铁,透过鼓声传到传令兵耳中。
“盾牌手列阵在前,结墙!”
“长枪兵斜出!”
盾手们迅速赶到赵德昭面前,沉重的盾牌齐声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盾沿相接,拼接成人高的盾墙,长枪从盾缝中斜指前方,形成密集的枪林。刀刃般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像是一排排野兽的獠牙。
而此时,敌骑已至一箭之地。
“放箭!射马!”
“嗖嗖嗖……”
辽国先锋骑兵中,奔在最前的几匹战马轰然倒地,骑士们被甩飞出去,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杀进去!破城有赏!”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闪电划过战场。
那是耶律斜轸。
他换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掠过其余锋骑,第一个到了赵德昭阵前,马蹄扬起,朝着盾墙猛踏而去!
“嘭!”
最前方的一名折家军手中的盾牌脱手而出,吐出一口鲜血,径直倒在马蹄之下。
其余辽骑见状,也纷纷有学有样。
“刺!”
盾墙后的长枪兵同时发力,一丈的长枪齐出,鲜血顺着枪杆喷涌而出。
但后续骑兵依旧冲来,战马喷着白气,骑士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手中刀枪劈向盾墙缝隙处。
“随我破阵!”
耶律斜轸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在牙兵的掩护下,他手中长枪乱舞,竟硬生生把阵列杀出了一个缺口!
这就是名将和普通将士的区别!
“直娘贼,休威风!看我来!”
荆嗣怒吼一声,提起铁枪就扑上去,补住缺口。
赵德昭也依旧沉着冷静,向两翼迂回而来的敌骑看去,不停向旗兵发号施令。
“城头弓箭手压制敌军后方左右两翼!”
“后军分半守两翼!”
忽然,赵德昭余光一瞥,一夹马腹,赶向荆嗣,手中长棍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