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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若猛虎,细嗅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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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有些地方有这种习俗,孩童出世时,便为其打造一个平安锁,挂在脖上,寓意一生平安。

  可生逢乱世。

  哪里来的平安呢?

  妇女闻言,不禁怔愣了一瞬,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取下平安锁,递给了赵德昭。

  接过平安锁后,赵德昭把弄了片刻,又抬起头,轻声对那位稚童说道:

  “你的平安锁,孤收走了,但孤不会白要。”

  “孤,还你一个太平。”

  听到这句话后,不仅是那妇女,在场的所有俘虏都瞪大了眼睛,恍然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还这孩子……一个太平?

  潘美也猛地转过身来,看向赵德昭的背影中,目光动容。

  赵德昭收好平安锁,站起身来,目光扫视全场,问道:“高继冲何在?”

  一名年轻人被荆嗣押上前来。

  这人是高继冲,乃是高保融的长子,是高保勖的侄儿,按嫡长子继承制来说,本该继承南平王位的,是他。

  看着吓得满面苍白的高继冲,赵德昭温声道:

  “高氏一族,守土有功,孤会上表陛下,让你承袭荆南节度使一职。”

  南平王,是一定要消失的。

  至于节度使,也不过是虚职而已,赵德昭自然不会让他握有兵马。

  众多俘虏听到这番话时,皆是猛然抬起头,眼中忽的又亮起了求生的光芒!

  “妇女稚童,一众家眷,一律无罪,高氏一族除却高继冲外,悉数迁往河南府。”

  赵德昭手中把玩着平安锁,看向那几个南平重臣:

  “至于尔等南平之臣,是死是活,不由孤来掌控。”

  见他们脸上犹有疑惑之色,赵德昭解释道:

  “这几日,孤会命人探访江陵民意,若江陵百姓觉得你们可活,孤便让你们活下去,若百姓觉得你们要死,那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百姓判你们何罪,孤,便治你们何罪!”

  “最终无罪者,孤还重重有赏,亦可入宋为官,或为庶民,来去自由。”

  此话一出,殿内先是有了一瞬间的寂静。

  众多俘虏,脸色表情甚是精彩,有人不禁面生绝望,有人心生忐忑,还有极少数的人则悄然松了一口气。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旁的不说,这些最终无罪的南平之臣,至少在江陵百姓心中,会是一个好官。

  这些人,赵德昭用起来才会放心,也有助于稳定南平。

  至于会不会有错漏误判?

  肯定是会的,但只要大多数是没问题的便可,那些活下来的南平之臣经历过这次事后,也自然不敢再放肆。

  但赵德昭的这一决定,却是让部分禁军将领面露疑惑。

  让百姓,来审降官?

  自古以来,可从没有过这种事情啊。

  而且灭国不等于平乱,若不将南平王室赶尽杀绝,难保其将来不会死灰复燃。

  殿下有些心慈手软了!

  想到这里,有些禁军将领已经面带忧虑,正斟酌着要不要谏言之时,却见赵德昭又转头看向高保勖:

  “至于你,按理说应该押回京城,但陛下有令,命孤全权负责此事,你便不用回去了。”

  闻言,高保勖面色一喜,以为赵德昭也会放他一马,继续留他做一个荆南节度副使之类的虚职。

  却不料,赵德昭忽的冷淡道:

  “你便死在江陵吧,死在所有江陵百姓面前。”

  末了,赵德昭又补充了一句:“凌迟,曝尸三日。”

  高保勖一愣。

  几个亲卫已经上前,押着他便往殿外拖去,他这才反应过来,浑身剧颤不止,哭喊起来:

  “殿下!草民知罪,草民知罪!”

  亲卫充耳不闻,拉着他渐行渐远,直至喊声不见后,众多禁军将领也纷纷收回了先前的判断,不禁称赞起赵德昭的决定:

  “殿下英明!”

  荆南百姓饱受高保勖苛政多年,令其于全城百姓面前凌迟处死,既是绝了高氏的声望,亦是起到了安抚之效。

  听着耳边传来的称赞声以及俘虏们的感恩声,赵德昭面色不改,把玩着平安锁转身离去。

  一众属官及潘美紧随其后。

  走着走着,潘美还是难抑心中敬服,由衷的在赵德昭身后赞道:

  “今日之后,天下之中,何人不会赞殿下仁德?”

  “太平之世,今日始矣!”

  潘美语气隐隐有些激动,却无半点谄媚之意,盖因此言皆他内心真实想法。

  自唐末以来,所有以武力灭国之战中,还能对亡国贵族手下留情的,赵德昭乃是天下第一例!

  此例一开,一旦大军压境,各国权贵王室在亡国之前,皆会想起今日之事,自会争相投降。

  既有初始,其无后乎?

  从赵德昭身上,潘美真的看到了天下能重归太平的希望。

  听到潘美的称赞后,赵德昭转身看向他,随后笑着将手中平安锁,当做信物送给了潘美:

  “望有朝一日,此锁可名副其实,天下婴童皆出生于太平之日,平安一生。”

  “今日将此物赠君,孤与君自当共勉之!”

  赵德昭的话,让潘美不禁热血沸腾,他慎重的双手接过平安锁:“臣,领命!”

  平安锁,寓意护佑婴童一生平安。

  而这个能护佑他们一生平安,重启太平盛世的人,不正是居于兆民之上的天子吗?

  潘美不禁想起今日他叹出的那句话来:

  “这样的乱世,谁来救得?”

  眼下,他却已经有了答案。

  潘美这一接,后世传唱一时的君臣佳话也就此展开:

  “赠锁相知。”

  ——

  后《宋史·潘美传》载:

  建隆三年春,美从帝平荆南。师至江陵,美已先入城,严戢士卒,秋毫无犯,市不易肆。帝至,亲扶美起,曰:“仲询严军纪,得王师体,向天下昭孤信义者,卿也!”

  时高氏举族系狱,美请曰:“罪止首恶,余皆妇女幼稚,愿殿下全之。”帝不答,径诣王府。

  至阶下,见囚累累。一妇抱幼子瑟缩,子颈悬银锁,刻“平安”字。帝前,指锁曰:“以与我。”妇大怖,抱子泣,众囚皆股栗。帝徐曰:“孤取此锁,非害若子。”妇悟,解锁奉之。

  帝摩挲良久,顾谓稚子曰:“尔锁,孤取之矣。孤不白取,当还尔一太平。”满座愕然,美耸然动容。

  乃命释高继冲,使袭荆南节度,虚名而已。徙高氏族人于河南,妇稚皆免。集江陵父老,询群臣善恶,曰:“民谓可活则活,当死则死。”众大哗,自古无此狱也。

  独召高保勖,数其暴虐,命磔于市,暴尸三日,江陵人举手加额。

  美趋进曰:“自古平国,未有不戮遗嗣者。今殿下贷其孥,询于民,天下闻之,孰不感仁?太平之世,始此矣!”

  帝出所取锁,付美曰:“此锁名‘平安’,愿天下婴孩皆得平安。今以赠卿,卿与孤共勉之。”

  美再拜受命,退而谓人曰:“昔问‘乱世谁救’,今乃知之。”

  史臣曰:古者灭国,俘囚为戮,妇稚不免。宋太宗独询民命官,还锁寄志,仁心义概,见于举措。宜乎潘美感奋,愿与共济太平也,史称‘赠锁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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