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气有些阴沉,常看着要下雨,但却很少真下,致使洗过的衣服也带着一股潮气,让人感觉不爽快。
他推着独轮车先去了河边的磨坊,巨大的水力风车扎在湾流里,八片老榆木拼接的扇叶在水流的冲击下吱咔吱咔的转着,让人不禁忧心这老迈的风车假使有一天死去,也绝不会是体面的寿终正寝。
利奥来时,磨坊主正用那只戴了枚黄铜戒指的肥厚大手,满脸嫌弃地搓着农夫送来的麦子。
利奥在一旁安静等待着,看着那满脸恳切的农夫最终妥协,唉声叹气地扛走了换来的面粉。
他的背影佝偻着,就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树。
“别看他装出的一副可怜相,这些农夫最是狡诈贪婪了,故意送来掺了水的麦子,我多收他一升的磨费已经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了。”
他说着,将那些据说掺水的麦子放回到袋子里,叮嘱雇工小心扎好袋口,不要洒出一粒。
他生得矮胖,脖子粗得像没阉过的公猪,下巴上的肥肉叠成三层,每动一下都跟着晃,领口,袖口经年累月地沾着面粉,脸上带着令人反胃的笑容。
见利奥没回他话,磨坊主自顾自道:“还是按照老样子,要三袋面粉?”
磨坊主在小镇上也算是“体面人”了,虽说招人恨,但别的不说,就说那一众雇工,还有那块领主老爷租给磨坊主的磨坊石,就不是一般人所能负担起的。
一块质量优秀的磨石,价格足以相当于十匹驮马。
磨坊主的名声很糟,因为谁都知道这个老东西在磨面粉的时候,会以“损耗”的名义偷窃他们的面粉。
但谁对此都没办法,毕竟磨坊主不会傻到去偷领主老爷的面粉,只是欺负欺负穷鬼,泥腿子,又有谁敢得罪了附近唯一一家的磨坊主呢?
利奥点头:“嗯,记帐上吧。”
“好嘞,三袋面粉,承惠一个巴尼。”
巴尼是瓦拉几亚的一种小银币,大概三枚合一枚杜卡特银币,含银量约为0.35g。
利奥放下手中即将拎到独轮车上的面粉,冷冷地看着肥硕的磨坊主:“既没天灾,也无兵祸,你凭什么又涨价?”
瓦拉几亚多平原,土地肥沃,是产粮大国,面粉价格常年维持在四分之一的巴尼一袋的水平。
磨坊主讪笑道:“嘿,谁说没灾的,你瞧这天气,总是阴沉不晴,这麦子没了光照,岂不是就得减产吗?”
利奥皱眉道:“老雷斯,别忘了谁都有生病的一天。你要给我记一个巴尼的帐,等到你来我这儿看病,我就给你记十个杜卡特银币的账。”
“呵呵,我才不会生病,我可是顶好的基督徒。”
老磨坊主有些洋洋自得,他一直觉得疾病就是邪灵作祟,只有不虔诚的基督徒才会生病,而从未生过病的他,自然就是“顶好的基督徒”。
“你确定?”
利奥的语气变得危险了许多。
老磨坊主本能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变了变,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虽然从不生病,但如果被这位草药医生用他那邪恶的法术给暗害了呢?
“我可警告你,如果你要胆敢用你那邪恶的黑魔法害我,我一定告上雅洛米查老爷,把你送上火刑架!”
身边一众雇工见情况不对,也纷纷围了上来。
都是一群年轻小伙子,对利奥这个不合群的本就没什么好感,再加上这家伙每次到镇上,都会引来一大把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注意,他们早就想教育教育这个草药医生了。
“想打架的话,我奉陪。”
利奥面不改色地盯着磨坊主:“假如瘸了胳膊,断了腿的话,但愿你们掏得起去教堂里,触摸圣拉斐尔雕像的供奉。我反正是不会给你们治的。”
一众雇工们一时间犹豫了起来,事到临头,他们才想起来这个这位草药医生以一杆木棍,单挑三个醉酒的卫兵的传说。
就算是醉酒,那也是领主老爷的卫兵啊!
老磨坊主有些色厉内荏地吼着:“你这是在恐吓一位守法的,虔诚的好基督徒!我要到雅洛米查老爷那儿去告你的状!”
利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隼,在看一只食腐的秃鹫。
老磨坊主终于绷不住了,他语气软化道:“利奥,确实是有灾,但不是天灾,而是兵灾。马上就要打仗了,咱们布拉伊拉对岸就是奥斯曼人的地盘,等到战火烧起,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粮呢。”
利奥嗤笑了一声,如果真要打仗了,城堡里的贵族老爷们早就要征召布拉伊拉的壮丁训练民兵了,哪里轮得到区区一个磨坊主先收到消息?
“我会告诉镇上的米尔恰骑士,有人在散播战乱的流言。”
“别别别!”
磨坊主苦着脸:“就按照原来的价格好了,也就是你这样的能人,利奥。换做是旁人,就算是领主老爷派人来收粮,我也要按一巴尼的价算哩。”
利奥自顾自将面粉袋丢上车,十公斤的面粉袋子在他手里轻若无物,看得一众雇工们也不由愣了愣神。
“让开。”
他推起独轮车,径直向进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