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黑军的第一支先头部队率先踏上了归途。
裹着厚实毛皮斗篷的胡萨尔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尚未消融的冰雪当中。
狭长如蟒蛇的队伍,突然堵住了,许久未曾前进。
“怎么停下来了!”
利奥纵马而来,声音突然顿住了。
山坡下面,数以千计衣着单薄的民夫,辅兵,还有零零散散的骑士们,正站在雪地里,看到利奥时,他们就像被寒风吹过的麦浪,纷纷跪倒在地。
为首的十余人快步朝利奥跑来,他们或是捧着一条朴素但厚实的披风,或是捧着一块稍精致些的白面包、一截风干的腌肉,还有人吃力地提着一桶醇香的葡萄酒...
这里面,最贵重的也就是那条羊皮斗篷了,上面绣了一条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的黑色魔龙,引得尼斯小姐眼睛瞪得溜圆——那是我吗?
对他们而言,这显然已是倾尽所有了。
伊斯特万看着这一幕,原本出于警惕,已然出鞘的佩剑,都忘了重新塞回去。
这一幕委实太过震撼,甚至要比利奥是一名龙骑士这件事,对伊斯特万的冲击都大。
他不是不知道利奥前段时间在瓦拉几亚人的营地里究竟做了什么,毕竟物资调运,都要经过他和米克洛什之手。
可就如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贵族一样,他打心底里将平民视作狡猾、市侩、不知感恩的畜生。
他从没想过,利奥的这些举动,能换来如此厚重的感激与拥护。
“他们看他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在看耶稣基督。
伊斯特万喃喃低语着大逆不道的言论。
利奥曾说,他会善待“耶稣最小的兄弟”,可彼时他只当那是贵族随口说说的客套话,是彰显仁厚的姿态。
当利奥真正这样做了的时候,他对利奥的行为,也颇为不理解,私底下甚至还同米克洛什抱怨过,谁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要拿黑军的补给,去救治这些瓦拉几亚人,难道不是慷全军之慨吗?
可现在,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利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他们的近前。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连成了一片。
“大人!”
“利奥大人!”
他们的裤腿上沾满了积雪,快要冻僵的双手或是贴在身侧,或是合十高举,看到利奥靠近,他们虔诚地将额头触碰到地上,就如传说里的那些苦修士们。
一个满脸沧桑的老辅兵见利奥靠近,满脸感激道:“大人,我会为您祈祷的,愿上帝永远铭记您的慷慨与仁慈,保佑您心想事成。”
利奥一口便道出了他的名字:“格奥尔基,你身体已经大好了?”
“对,已经大好了!”
老辅兵没想到利奥还会记得他的名字,嘴唇颤抖着,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样大的人物,不仅拯救了自己的性命,还记挂着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他心底竟涌现出了无尽的惶恐——我又何德何能呢?
“还有你,小格奥尔基。”
老辅兵的身边,跪着的是他的同村人,与他名字一般无二的小格奥尔基,他原本的症状都快要演变为重症了,也是利奥诊断的第一个关键病患。
小格奥尔基赶忙探出头去,想要亲吻利奥的鞋尖。
他哽咽着说道:“大人,是您将我从地狱拉回到了人间,求您收下我吧,我愿意为您耕田,照顾马匹,伺候您的起居,当您最恭顺的仆人。”
老辅兵赶忙道:“你这个狡猾的小子,大人的奴仆可不是谁都有好命去当的!”
他大声斥责着小格奥尔基的异想天开,将小格奥尔基往后拽去。
利奥哪里能不明白老辅兵的用意,莞尔一笑:“你待他可真好。”
老辅兵讪笑着不敢言语。
他其实觉得,对利奥,是无需如面对那些喜怒无常的老爷们一般谨小慎微的,但他也不觉得一个人应该因利奥的仁慈,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从今天起,你便跟着我吧。”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小格奥尔基险些昏厥过去。
这句话一出,仿佛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声称想要加入到利奥的麾下,但更多的,或是出于担忧自己的家人,或是因为自己身为弗拉德麾下的采邑骑士,只能满含羡慕地看着这些同伴们,跟随利奥踏上了去往“地上天国”的道路。
诚然,利奥所拥有的领地并不出名,也不像传说里的圣地耶路撒冷一般拥有一条“流淌着奶和蜜的河流”,但他们都知晓,拥有这样仁慈的君主,他们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天空中,一声龙吼声传来。
体态修长的红龙,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俯冲了下来。
此时的黯炎已经完全恢复了旧创,新生的血色鳞甲,已完全坐实了“血龙”这一绰号,速度变得比往昔还要更加敏捷,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吱嘎噶”的嘶鸣,在人们惊恐的眼神中,缓缓降落在了地面上。
它的双翼吹起大片新下的还未冻实的雪粒,刮在利奥的脸上,那一张看起来冰冷无情的野兽眸子凝视着利奥,吓得一众人都是面色惨白,生怕这头凶残的野兽会一口将利奥给吞了。
但谁曾想,黯炎巨大的脑袋,只是颇为温驯地向利奥探来,将他顶了个趔趄。
见利奥无动于衷,黯炎生有一根黄铜色长角的脑袋再度顶来,直至利奥终于会意,将手掌贴在了它的下颌,抚摸着那上面裹着一层薄鳞的赘肉时,才停了下来。
远处,尚在卡隆背上的黑猫,气得在利奥的马鞍上狠狠磨了顿爪子。
“我都不知道你给我的龙,还有我的子民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吸血鬼大公有些恼恨的声音从龙背上传来。
看着利奥娴熟的抚摸黯炎的动作,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坦然,就不怕我是来强留你的?”
利奥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确实想过你有这么干的可能,毕竟你是个毫无下限,也缺乏骑士精神的人;但只要你还懂得权衡利弊,就不会做出这种疯狂之举。”
“哼哼。”
弗拉德披着血红色的黑鹰披风,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你到底要从我手底下带走多少人?你那片小领地,真的能养活得起这么多人吗?还是说,你已笃定马加什那个小崽子会慷慨地赐予你一大片新的封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