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清早。
太阳刚刚升起,料峭的寒风,吹得刚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来的号手一个激灵。
他搓了搓双手,将冰冷的牛角号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呜呜呜!
这是起床号,也意味着他们要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了。
昨日里,他们彻底消灭了最后一个营地热的病患,将这场由奥斯曼人投放的瘟疫消弭于无形,也终于可以踏上返程了。
胜利的消息,早已随着多瑙河上的商队们,传到了匈牙利,神圣罗马帝国,乃至隔了一片海的亚平宁半岛。
利奥伏在案前,奋笔疾书着。
黑猫时而伸出爪子,扒拉下鹅毛笔的尾尖,这东西太像利奥以前给她做的逗猫棒了。
“国王在信里说了什么?”
坐在不远处的欧多齐娅有些疑惑地靠了过来,带着刚沐浴过后,淡淡的草木清香。
“也没什么,无非就是问问营地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能踏上返程,勉励了你我一番。他还表示,有意让我替他去一趟波希米亚,迎回他的未婚妻,伊日国王的女儿。”
利奥语气微顿,抬起头,用笔尖戳了下黑猫的鼻头,笑道:“马加什说,我现在可真是基督世界的大人物了,连罗马城的圣座‘庇护二世’都盛赞我是“天主之剑”,想要亲自接见我。”
欧多齐娅抬起光洁的下颌,有些不屑:“呵,罗马城的教宗也就会说一些场面话了,整天嚷嚷着要组织十字军,却没见有半个人影,谁稀得去见他?”
利奥莞尔道:“算了,欧多齐娅。跟他那些喜欢包养情妇的前辈们相比,这位‘庇护二世’已经算是这些年来,最像教宗的教宗了。”
庇护二世据说是位生活相当简朴的教宗,一改先代教宗们“聚敛钱财”“包养情妇”的作风,不断呼吁着欧洲君主们能够放下矛盾,联合起来组织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
庇护二世虽说也买卖圣职,不然斯蒂芬·瓦尔代也不可能当上匈牙利的第二位枢机主教,但据说所得钱财,都用来充当筹备东征的军费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还发布圣谕:宣布三年内禁止基督教君主内战,同时号召全欧发动为期三年的十字军,还规定 1460年 4月 1日为东征出发日期。
只可惜响应者寥寥,最具分量的,便是尊贵的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德拉库拉了。
当然,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新的重量级人物——赫维什堡的利奥,一名横空出世的龙骑士!
利奥将写给马加什的回信收好,滴上蜡封,又重重地盖上了个人纹章:“尽快筹备拔营事宜吧,这次所谓的‘圣战’,仗没打几次,每天尽是窝在营帐里捣药打铁了。”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欧多齐娅笑了笑,靠近了些,问道:“你昨天送我的香皂,还有没有更多了?”
利奥挑起眉:“那只是试验品,还没正式投入生产,当然就那么一块——怎么,你很喜欢?”
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
新职业“炼金大师”赋予了他堪比一座君士坦丁堡大图书馆的丰厚知识,只等他取用,这份知识包罗万象,从点石成金这种名副其实的“炼金术”,到炼金铭文,炼金阵法,草药学,魔药学,星象学,冶金学,几乎无所不有。
他觉得自己都没必要再去钻研铁匠活儿了,单是这份炼金大师的职业,就够他花费十年的时间去将其融会贯通了。
“嗯,用过之后感觉身上都滑滑的,还带着一股草木清香,不像香水那般刺鼻,但味道更持久,还有驱虫的功效,我觉得已经完全可以投产了。”
利奥微微颔首:“嗯,那就等回到赫维什堡就着手准备建立工坊。”
此时欧洲的香皂成本很高,主要使用橄榄油和牛羊油制作,由于碱液与油脂混合不充分,放置时间长了会带有一种很浓郁的酸腐味。
香味的来源主要是表层浸泡的香料或是精油,挥发性很强,用掉外面一层便不会有什么香气了,只能称之为“肥皂”,此外这层香气的持久性也不强,远逊于香水。
即便是此时的顶级奢侈品,弗洛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推出的“玫瑰香皂”,使用完后一般也就半个时辰有效,属于闺阁或是床上的用品。
而这种玫瑰香皂的价格,已接近等重黄金的十分之一,属于仅限于王公贵族们或是富裕的市民阶层使用的奢侈品!
利奥挥笔写下了一个配方:“在回程这些天里,我还得琢磨琢磨如何降低生产门槛和原料成本,我总不能把空余时间都拿来提炼草药精油。”
欧多齐娅提议道:“让易卜拉欣来算了,他一个异教徒,自从加入到咱们手底下,每天就是大吃大喝,什么正事都没干过,也该是时候让他派上用场了。”
“对他我还有别的安排。”
利奥皱起眉,考虑了阵,说道:“这段时间,我在隔离区营地里的草药医生里,发现了几个不错的苗子,他们经过培养以后,应该也能充当大任。”
易卜拉欣作为真正的炼金术士,用来制作香皂还是太屈才了,利奥这次回去也是时候训练一支属于自己的卫队了,正好让他负责打造一批炼金军械。
...
营地外面乱糟糟的。
民夫们喊着号子,抬起沉重的辎重箱子,将捆扎起来的帐篷,往马车上堆。
在营地附近,有一支带着家眷,数目约莫近千人的队伍,正等待着利奥的召见,这些人都是此前从奥斯曼地区逃到瓦拉几亚的罗马人。
他们当中,很少是有着一技之长的工匠和市民阶层,这些人弗拉德三世可宝贵得很,不会轻易割舍;也很少有天赋卓越,能征擅战的骑士。
所以,当他们聚在黑军的营地外时,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忐忑,谁也说不准这位利奥大人,会不会嫌他们无能,就将他们给原路赶回去。
瓦拉几亚此战虽胜,但也是元气大伤,储备的物资已经严重吃紧,不可能再欢迎他们这帮拖家带口的罗马人回去。
“听说,这位利奥大人也是罗马人,而且还是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他应该会收留我们的吧?”
“我怎么听说是科穆宁家族的旁系?”
他们小声嘀咕着。
“不管是哪个家族的,他既然索要我们,便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
有人颇为乐观地说道:“要我说,利奥大人在马扎尔国王手底下当差,手底下却没个值得信赖的亲信族人,咱们只要表现够好,一定能得到他老人家的器重。”
“不管怎么说,跟着利奥大人,总比留在瓦拉几亚强,谁知道奥斯曼人哪天就会卷土重来?咱们都居住在边境地区,一旦被他们来了,首当其中的就是咱们。”
营地大门,吱咔咔洞开。
一名骑黑马的骑士,纵马奔出,看着他胸口的金色立狮,罗马人们知道这位就是他们要投靠的正主,纷纷跪地高呼:“利奥大人。”
“起来吧,诸位。”
骑士的视线扫过这群老弱病残,脸色却并未如他们所料那般变得极为难看,反倒是笑容和煦地吩咐道:“准备入营吧,我为你们划了片营区,已准备好热气腾腾的肉汤和面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