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提是,他真能做到的话。”
利奥语气微顿,说道:“尼斯,无论是名望,财富,领地,头衔,都不比你对我更重要。”
尼斯仰着头,盯着利奥看了一阵,又低下头来,慢吞吞地回了一声“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她抬头时,利奥已经走出好远了。
她就又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也顾不上脚垫上沾了石灰粉,在利奥两腿之间来回跑着;只要利奥脚底下的步频稍微变一下,就会踹到她身上。
但尼斯小姐自始至终也没被踹到过。
利奥没有径直离开隔离区的营地,而是登上一座木质塔楼,远远眺望着对岸奥斯曼人的营地。
奥斯曼人果然有大动作,沿河岸分布,如棋盘般的块状营地,此时正如同一座座巨大的蚁穴,涌出无数披坚执锐的“兵蚁”来。
他们打着各色各式的新月旗,绿底白新月的是鲁米利亚的西帕希骑兵;黑底,红底的是从小亚细亚征召的突厥和土库曼轻骑,也就是所谓的“阿金吉”。
还有打着黑底白新月旗号,装备良莠不齐的“加齐”;以及除了打着新月旗,还保留了自身家族纹章的“基督徒仆从军”。
其中,西帕希骑兵是奥斯曼人的绝对主力,他们身着长款锁子甲,戴着“带护鼻的圆顶盔”或是“类似于库曼人的覆面盔”,定位大概可以理解为”轻装或是中装骑兵“。
他们就跟大多数有名的东方骑兵一样,既可以远程骑射,也可以近战冲锋。
至于阿金吉,就是纯粹的轻装骑兵了,他们主要担负斥候,掠夺,袭扰的职责,没有统一的制式装备,能掠夺到什么就穿什么。
至于那些从东方来的“加齐”,也就是所谓的“圣战者”,他们的装备更加良莠不齐,其中出自边境部落首领的加齐们,装备可能要比西帕希骑兵更精良。
但绝大多数出自破产农民,失地牧民的加齐,连一顶头盔,一件皮革甲都凑不齐,只裹着一条包巾,手里拿着的是锈迹斑斑的柴刀,农具,或是削尖的木矛。
在弗拉德三世授意的“瘟疫反攻”之下,这些加齐们受害最严重,此时一个个拖着病躯,像是蝗虫般被西帕希骑兵们驱赶着,要越过冰面,发起进攻。
明明是送死一般的任务,但他们脸上却写满了狂热,竟好似迫切想要死在战场上,好进入天国之中享乐。
再者就是那些基督徒仆从军了,他们是奥斯曼军队里重步兵的核心来源——大多是从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征召而来的,穿着链甲或是札甲,扛着长柄斧枪或长矛。
斧枪是一种类似于长戟的兵刃,能刺,能砍,能勾,只是刃面更加宽厚。
倒是前世记忆里,名声赫赫的“耶尼切里禁卫军”不在。
因为他们此时尚且只是苏丹的禁卫军,总人数仅有数千人,要等到数百年后,西帕希阶层腐化失去战力后,才会正式登场,取代西帕希成为奥斯曼帝国的绝对主力。
“奥斯曼人看来是真要发起总攻了。”
利奥耳畔,时而响起来自对岸,或是自己这方的号角声。
隔离区的营地里乱糟糟的,民夫们正按照他的命令,将改良版的“公鸡药剂”下发到患病的骑士,军士们的手中,余下那些辅兵,民夫们也纷纷拿起了武器。
也不知这些民夫,辅兵们是从何处听来了利奥将要离去的消息,纷纷赶到了营门,见利奥尚未离去,纷纷拥了上来,躬下身触摸他的衣角,靴子。
“大人,愿圣尼古拉保佑您,旗开得胜,将突厥狗赶回多瑙河对岸。”
“利奥大人,大天使米迦勒会持剑护佑您,您会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
“愿圣母玛利亚为你披上护袍,愿圣尼古拉在你遇险时伸手,平安回来啊大人!”
利奥站定在了原地,有些哭笑不得地扯开被脏手们抹了一堆印子的衣角,向众人还了礼,随后才大步离开了营地,朝黑军营地赶去了。
临回营时,他还特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以免将疫病带回营区。
封闭多日的营门,吱咔咔洞开。
戴上了顶“狗面盔”的掌旗官伊斯特万,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见到利奥,他便躬下身来:“大人,欢迎您回来主持大局,我已将您的盔甲带来了。”
他指向身后,数名侍从们捧着的盔甲部件。
“替我着甲吧。”
利奥的甲胄,是一套在布达堡时,由马加什亲自赏赐下来的,由一位来自意大利的大师级工匠打造的“哥特式板甲”,黑色甲面上画着醒目的金色狮徽,周围还雕饰着漂亮的炼金铭文。
没人知道这里面,哪些铭文仅是装饰性的,哪些又是至关紧要的,所以一旦损坏,就只能交给订制这件板甲的匠师重新修复。
他离去时才开工,等他抵达特兰西瓦尼亚山区时,才由后续的辎重队给送上来。
这种“全身板甲”,跟利奥此前所说的“全套板甲”完全是两码事。
后者以链甲为内衬,外罩胸板甲为主体,加装有臂甲,肩甲,护胫,裙甲等部件,但即使有了全套的“钢板甲组件”,也难以做到严丝合缝的防御。
利奥的这件哥特式全身板甲,却是一体化的,甲片与甲片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活脱脱是把人装进了钢铁壳子里。
这种哥特式全身板甲穿戴起来也是尤为困难,侍从们先是帮助利奥穿上了层带有皮革软垫的厚亚麻内衬袍,接着又套上链甲裙和链甲手套,以填补板甲衔接处的防护空隙。
这一过程,即使是训练有素的侍从们,也花了接近五分钟的时间。
“时间不等人,伊斯特万,传我的命令,叫各旗队集结吧。辅兵,民夫们留下,也做好战斗准备,看守营地。”
伊斯特万领命离去,利奥才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抱怨。
“若是遭遇敌人突袭,临了才想起穿戴甲胄,等甲穿好了,一场战役兴许都已尘埃落定了。”
“还要多久?”
他略显不耐地询问道。
“很快,大人,但穿甲这种事可急不得,若是因为心急,扣错一个铆钉卡扣,就很可能会影响到您的动作。”
侍从们说着,也加快了进度。
他们将最关键的胸甲和背甲通过绞链扣合,再猛拉皮带,使这两块铁片严丝合缝,不至于在战斗时松动;再往后,又依次安装上肩甲、护臂、护肘,护腰、护腿、护胫...
搞定这些,又要安装头盔!
没错,这种哥特式板甲的头盔甚至都不能随时摘下,其一体的护颈要跟背甲的护颈严丝合缝,好在面罩是靠卡扣固定的,可以随时打开。
不至于说穿了甲后,便只能始终通过那一条狭窄的视窗来观察战局。
利奥将甲胄穿戴整齐后,活动了下手脚,虽然能明显感觉到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但仍旧能跑能跳,能翻身上马,总之比他的预期要强多了。